苏尼失作为突厥新的小可汗,坐镇灵州西北,牙帐设于河套南岸的沙钵罗,控扼黄河津渡与阴山南麓隘口。
麾下两万多骑兵沿黄河沿岸、牛头朝那山一线布防,把住了灵州北上草原的唯一门户。
此时苏尼失部虽然面对李道宗、柴绍两路大军夹击,但他兵力充足,又占据地利优势,所以并不慌乱。
唐军没有急于进攻,他也不介意和唐军陷入僵持,反正主动进攻是不可能的。
实际上此时的苏尼失内心很是犹疑不定。
他是突厥启民可汗的同母弟,在做小可汗之前,是突厥的沙钵罗设。但根基并不如突利、郁射设等前任可汗之子深厚,和颉利更加没有深厚感情。
所以他既不愿和唐军大规模交战,消耗自己麾下的实体,更不愿效仿突利举国归唐,落个“突奸”的名声。
此次唐军分六部北上,中线战场李靖、徐世??摧枯拉朽,东线战场突厥各部望风归降,北部还有薛延陀、回纥陈兵碛口、白道虎视眈眈。
他在心里推演了无数次,丝毫没有找到颉利破局的可能。
唯一的希望就是颉利愿意放弃王廷和牙帐、以及积攒多年的家底,立刻率领主力西进,同他合兵,迅速击溃西线的李道宗、柴绍部。然后兵分两路,从灵州、夏州南下,迫使中路的唐军回援。
但苏尼失知道这不可能。
颉利没有这样的魄力!
或者说,任何一个突厥可汗,都不可能有这样的魄力。
因为如果他们不能迅速击溃西线的两路唐军、或者中路的唐军愿意放弃唾手可得的功勋,突厥的王廷、牙帐、核心贵族的妇孺子女都将落入唐军之手。
而失去了这些,就失去了作为大可汗统治突厥的基础。整个突厥汗国立刻就会分崩离析,陷入四分五裂当中。
至于颉利,自己抹脖子是他最好的归宿。否则,他会被手下失去一切的骑兵们生吞活剥!
苏尼失心知,哪怕他派人给颉利传递这个作战方案,颉利能采纳的概率也是零。
颉利主力西进这么大的动静,根本不可能瞒过唐军。在这个马瘦毛长的四月,这个战术的成功概率甚至比颉利自己守住阴山还要低!
故而苏尼失刻意约束部众,避战不与李道宗、柴绍硬拼,只凭河据险固守,想坐观战局明朗再做抉择。
可战场军机,最忌徘徊观望。
李道宗自灵州西北北上,直逼黄河南岸的丰安津渡;柴绍从夏州横穿河曲,迂回绕至牛头朝那山东侧,步步紧逼,双线挤压。
唐军并不急于进攻,只不断游走施压、散布突厥中线、东线溃败的消息,动摇苏尼失部众军心。
丰安津渡位于黄河峡谷北岸、腾格里沙漠南缘,河岸平坦、便于渡河;北接沙漠、南扼黄河渡口,为灵州西部门户。
是苏尼失粮草转运、东西兵马调度的核心渡口,一旦失守,南岸守军便会被截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
是苏尼失整个防线核心中的核心,因此苏尼失也是重兵布防。
苏尼失部一向都是以防御为主,分兵固守各处隘口。因连日犹豫避战,各部兵马不敢主动出击,更不敢擅自回撤,布防渐渐僵化呆滞,运转逐渐失序。
李道宗作为名将,这样的破绽当然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趁突厥守军心神涣散、调度迟滞,连夜遣精锐突骑奔袭丰安津渡,步军随后跟进。
守渡口的都是苏尼失麾下的铁杆,都是精锐。虽然因为准备不足,被李道宗突袭后就陷入劣势,但唐军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丰安津渡。
丰安津渡的突厥守军,第一时间就向苏尼失发起了求援。苏尼失听闻丰安津渡危急,也是大惊失色。
丰安津渡乃是他整条防线的枢纽,万万不能有失!
唐军兵力占据绝对优势,又士气高昂,如果没有支援,丰安津渡易手只是时间问题。
情急之下,苏尼失从牙帐周边、阴山隘口抽调大半预备兵力,紧急南下救援丰安津渡。
这一调兵,便正中秦时下怀。
沙钵罗牙帐距离丰安津渡直线距离超过150公里,实际进军路线近400唐里。大军出了营,想要再回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苏尼失牙帐所在的沙钵罗核心大营,本就倚仗外围山水险隘与机动骑兵护卫。抽调援兵之后,腹地兵力瞬间空虚,北面山脚的防御缺口彻底暴露,再无足够兵马布防。
提前潜伏在苏尼失牙帐附近的唐军斥候,第一时间将消息回传至距离苏尼失牙帐不到50公里的秦时处。
早在李道宗对丰安津渡发起进攻之前,秦时就率领包含一千玄甲军、三千奔雷铁骑在内的八千精骑提前绕后,在苏尼失牙帐西南的阿拉善左旗·头道湖绿洲带潜伏了下来。
此地流动沙丘连绵起伏,中间夹杂着红柳、沙棘林和季节性湖泊(草湖),可以隐藏骑兵万余,且短时间不必担心食物及饮水问题。
原来秦时之前趁着巡边的机会,从突利等归附大唐的突厥势力那里弄来了大量的向导人员。
依靠这些向导,以及两次互市收集到的地形情报。秦时才敢选择这种风险极高、但收益极大的分兵绕后穿插的战术。
不走黄河沿线,而是从灵武出发,先向南绕出突厥防线,再向西进入沙漠,全程约 250公里,但全程避开了苏尼失部的防御警戒圈。
这里距离牙帐直线直线距离不到一百唐里,且一马平川,骑兵突袭半天就可抵达。
否则灵武距离苏尼失牙帐直线距离都有220公里,秦时想趁着牙帐兵力空虚突袭,同样是天方夜谭。
……
四月十四,阿拉善左旗·头道湖绿洲。
八千唐军骑兵已经集结完毕,此刻全都目光炙热地看着远处沙丘上那道骑在马上的身影。
只等那人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化作八千道铁甲洪流,向苏尼失的牙帐发起突袭。
沙丘上的人自然就是秦时,他此刻身着玄色重甲,身后玄黑色的披风在风沙中猎猎作响。
如今的秦时早就不穿当年那惹眼的金线大红袍了,因为他不需要再靠那种东西来吸引目光,获得关注。
作为大军主帅,他无论在哪里,做什么事,自然就是所有人的焦点。
此刻,秦时目光死死的盯着东北方向。
那里,正是苏尼失牙帐所在。
他在等,等来报信的斥候。
李道宗按照秦时的命令,是四月十二突袭丰安津渡。而丰安津渡的守军到苏尼失牙帐求援,需要一天时间。
苏尼失收到消息后,紧急调集军力,需要半天左右。而苏尼失大军开拔,斥候传回消息,也需要半天时间。
所以,如果一切顺利,前来汇报苏尼失牙帐空虚的斥候,就快来了。
终于,天边沙尘飞扬,两道骑在马上的身影,正快速朝着绿洲的方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