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顾北一背着行军包大步跨出院门,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夏念念站在门口,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失落、不舍、无奈,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全都搅在一起,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顾春霞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她看着夏念念还站在窗前的背影,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念念,晚上想吃啥?我去给你做。”
夏念念回过头,看见春霞姑姑脸上挂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轻快过头的笑容,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姑姑,您别这样,怪别扭的。”
她走过去,挨着顾春霞坐下,“没事的,您该怎样就怎样,咱又不是外人,您不用太顾忌我的情绪。”
顾春霞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又变,终于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还是念念最了解我。”她拍了拍大腿,语气一下子松弛下来,“哎,烦死了!北一那臭孩子,晚饭我都没心情做了。这样,我去食堂给你打红烧肉、番茄鸡蛋,营养够够的,行不?”
“行啊,都是我爱吃的,正好省事了。”夏念念笑着应道。其实她肚子并不饿,下午和春霞姑姑窝在客厅看电视,她嘴就没停过,瓜子、花生、糖果塞了一肚子。
再加上每天喝着灵泉水、隔三差五去空间里饱餐一顿,她的营养哪会不够?只是她不想让姑姑担心罢了。
顾春霞起身换了件外套,拿着搪瓷缸出了门。院子里很快传来她和邻居打招呼的爽朗笑声,一如既往的热闹。
日子就这么过了几天。顾北一走后,家里安静了许多,夏念念每天就是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顾春霞把她的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连水都不让她自己倒。
转眼到了产检的日子。顾春霞天没亮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等夏念念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时,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张金黄的鸡蛋饼、一碟凉拌小菜,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麦乳精。
“念念,快趁热吃。”顾春霞解下围裙,在对面坐下,“不够我再给你煮个鸡蛋。”
夏念念看着满桌子的吃食,眼睛都瞪圆了:“姑姑,我早饭哪吃得了这么多?一张鸡蛋饼配麦乳精就够了。”
顾春霞一脸不赞同地摇头:“前几天你起得迟,少吃点没关系,反正马上就吃中饭了。可今天起得早,吃少了,到不了十点准饿。听姑姑的,多吃点。”
这话乍一听好像挺有道理。夏念念想了想,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张饼,咬了一口,又放下。“姑姑,我胃口实在不大。肚子大了,胃被挤得没地方,每顿真吃不下多少。”
顾春霞听了这话,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原来怀孕有这么多学问……我那时候怀小雅,刘家人根本没把我当人看,饥一顿饱一顿的,那时候我就想着,要是能吃饱一顿饭该多好。所以我总怕你饿着……”
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眼圈微微泛红,但很快又扬起笑脸:“没事没事,那你等会饿了,姑姑再给你做。走,咱先去医院。”
夏念念心里一酸,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背起斜挎小包,跟着顾春霞出了门。
军区大院里,晨光正好,路边的梧桐树抽了新芽,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
顾春霞一路走一路跟熟人打招呼,短短几天工夫,她就把这院里的大爷大妈认了个七七八八。
夏念念走在旁边,看着春霞姑姑笑容满面地和这个婶子唠两句、和那个大姐聊三句,心里忍不住想:如果没有那段被刘家磋磨的岁月,春霞姑姑大概早就是一个闪闪发光的、走到哪里都受欢迎的女性吧。
她正出神,一抬头,军区医院已经到了。白色的三层小楼立在路尽头,门口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军装或白大褂的人。
妇产科在二楼,两人沿着楼梯上去,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夏念念走到熟悉的诊室门口,往里一瞧,脚步顿时顿住了。
里面坐着的,不是她熟悉的陈医生。
那是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女医生,圆脸,嘴角挂着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挺和善。可夏念念总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那双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明,像在打量什么似的。
“护士同志,”夏念念拉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护士,压低声音问,“原本妇产科的陈医生呢?今天不上班吗?”
那护士扭头瞥了一眼诊室里,随口答道:“哦,陈医生被调走了。这位是从人民医院调过来的赵医生,医术也很不错的。”
说完,护士就端着托盘匆匆走了。
夏念念站在走廊里,手还搭在门框上没放下来。
诊室里那个圆脸的赵医生正低头翻看一叠病历,嘴角挂着笑。
可那笑意分明是浮在皮肉上的,像一层薄薄的油花,底下藏着什么,她说不清楚。
她退后半步,后背贴上了走廊冰凉的墙壁。
消毒水的味道浓得有些呛人。
她吸了口气,胸口却堵得慌。
陈医生调走了。
上周产检的时候,陈医生拿着她的产检记录看了很久,说孩子位置很好,胎心有力。
她还笑着说让她别紧张,预产期前后她会亲自盯着。
那时陈医生的语气那么笃定,笃定到像是已经替她们安排好了接下来的每一次见面。
可这才过了几天,人就走了?
调令来得再急,也总该有个交接的工夫吧。
至少该跟几个快临盆的产妇说一声,留句话吧?
军区医院就建在军区大院里,离家属区不过十分钟的脚程。
这里的医生护士大多都是老资历了,跟家属们都是老熟人了。
陈医生更是如此,她在军区医院干了快二十年,接生过的孩子少说也有几百个。
夏念念第一次来的时候,她还拍着夏念念的手说,你跟北一的孩子,我可得亲自接着。
这样的人,说调走就调走了?
调到哪儿去?人民医院?
好端端的,怎么就从军区医院调去了地方医院?
夏念念的手慢慢攥紧了斜挎包的带子,布料被她攥得起了皱。
她告诫自己,别胡思乱想。
也许真的只是巧合,医务人员的流动再正常不过了。
自己一个外行人,哪懂这些人事调动的门道。
可心里头那种古怪感却越发浓烈,久久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