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在兖州军中被救醒后,便陷入了一种可怕的沉默之中。他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只是死死攥着那份报告父亲及全家遇害的染血绢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帐内众将、谋士皆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良久,曹操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智谋与野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赤红的、近乎疯狂的仇恨与悲痛。他声音嘶哑,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寒意:
“传令……全军缟素!”
“主公!”程昱试图劝谏,“如今兖州初定,袁术在北,张邈在内,局势未稳,岂可倾力远征?陶谦虽有过失,或可遣使问罪……”
“问罪?!”曹操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悲怆,“我父!我弟!我全家上下数十口!皆死于非命!此乃不共戴天之仇!陶谦老儿,纵容部将,害我至亲,我曹孟德与此獠,势不两立!”
他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夏侯惇,摇摇晃晃地站起,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那眼神中的疯狂让所有人为之心悸:“即刻起,尽起兖州之兵,目标徐州!我要用陶谦的人头,用徐州百万生灵的血,来祭奠我父在天之灵!”
“主公三思啊!”程昱跪倒在地,“吕布虎视眈眈,袁术称帝悖逆,若我军主力东征,后方空虚……”
“休得多言!”曹操厉声喝道,状若疯魔,“父仇不报,枉为人子!后方之事,交由文若!若有闪失,我亦无悔!执行军令!”
见曹操心意已决,且被丧亲之痛彻底吞噬了理智,众将知再劝无用,只能凛然应命:“诺!”
很快,整个曹军大营一片素白,哀旗招展。士兵们换上了白色的臂箍或头巾,一股悲愤而肃杀的气氛笼罩全军。曹操将军事指挥权暂时交由夏侯惇、曹仁等人具体执行,自己则如同失了魂的木偶,常常对着徐州方向发呆,眼中流下的不知是泪还是血。
初平四年秋,曹操以复仇之名,尽起麾下能调动的所有军队,号称十万(实际兵力约五万,已是其能动用的极限),如一股裹挟着死亡与毁灭的白色洪流,扑向徐州。
此时的徐州,牧守陶谦已年过花甲,本就仁弱,麾下虽有名将如曹豹、臧霸等,但兵力分散,且对曹操如此疯狂的报复性进攻准备不足。曹操复仇心切,用兵更是狠辣绝伦,不再讲究任何战略迂回或政治影响,只求最快速度地杀戮与破坏。
曹军攻入徐州境内,遇到的抵抗并不算强烈,但曹操的命令是——“屠城!”
仇恨的火焰烧尽了他的理智与仁心。军队所过之处,无论城池乡野,尽成焦土。泗水为之不流!”
恐怖的屠杀在徐州北部蔓延。彭城、傅阳、取虑、睢陵、夏丘……一座座城池被攻破,不仅仅是守军被杀戮,手无寸铁的平民也遭到了灭顶之灾。男子被集体处决,女子被掳掠奸淫,老弱妇孺亦不能幸免。村庄被焚毁,田地被践踏,昔日还算富庶的徐州北部,顷刻间化作了人间地狱。尸体堆积如山,堵塞了河道,鲜血染红了大地,连天空似乎都被映成了暗红色。侥幸逃生的百姓哭号震天,四处流亡,形成了庞大的难民潮。
曹操骑在马上,冷漠地看着眼前这由他一手制造的炼狱景象。士兵的杀戮声,百姓的哀嚎声,在他耳中仿佛成了祭奠父亲的安魂曲。他心中只有复仇的快意与扭曲的平静,任何劝谏他“克制”、“民心”的话语,都被他视为对父仇的亵渎。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
……
徐州,下邳城。
州牧府内,陶谦已是须发皆白,愁容满面,握着案几的手不住颤抖。他面前站着糜竺、陈登等徐州本土官员,人人脸上都带着惊惶与悲愤。
“曹孟德……他……他怎能如此!张闿之罪,岂能殃及整个徐州无辜百姓!”陶谦老泪纵横,既是恐惧,亦是愧疚与无奈。他派张闿护送,本是好意,谁知竟引来如此滔天大祸。
别驾糜竺沉声道:“使君,曹操势大,复仇之心疯狂,我军难以正面抗衡。彭城已失,曹军兵锋直指下邳!当务之急,是固守待援,并向四方求援!”
“求援?向谁求援?”陶谦绝望道,“袁术?他自身称帝,已是天下公敌!袁绍?远水难救近火……难道天要亡我徐州吗?”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急匆匆闯入:“报——!使君,城外来了三骑,自称是平原相刘备及其结义兄弟关羽、张飞,听闻徐州有难,特率本部一千兵马前来相助!现已到城外!”
“刘备?刘玄德?”陶谦愣了一下,他与此人并无深交,只听闻过其“仁义”之名,以及曾在公孙瓒麾下与袁绍作战。“他怎会来此?”
从事陈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使君,刘备乃汉室宗亲,素有仁德之名,其虽兵微将寡,但此时来援,足见其义!不妨请入城中,以礼相待,或可助我一臂之力!”
陶谦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快请!不,我亲自出迎!”
下邳城外,风尘仆仆的刘备勒住战马。他面容儒雅,双耳垂肩,手臂修长,虽衣着简朴,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身后,左边是面如重枣、唇若涂脂、手持青龙偃月刀的关羽,凤目微眯,不怒自威;右边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挺着丈八蛇矛的张飞,声若洪钟,顾盼生威。再后面,是千余虽然装备不算精良,但精神饱满、队列整齐的步卒。
刘备望着远处下邳城略显紧张的守备,以及更北方隐约可见的烽烟,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忧色。他一路行来,已听闻曹操屠城的惨状,所见流民惨状,更是令他心如刀绞。
“大哥,这曹操也忒狠毒了!竟对百姓下此毒手!”张飞瓮声瓮气地说道,环眼中喷薄着怒火。
关羽丹凤眼开阖,寒光一闪:“弑父之仇,虽不共戴天,然迁怒百姓,非仁者之师。陶恭祖(陶谦字)虽有过,徐州百姓何辜?”
刘备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却坚定:“曹公丧亲,悲痛难免,然此举确实有伤天和。我等既为汉臣,见百姓遭此荼毒,岂能坐视?虽力薄,亦当尽力而为。”
正说话间,下邳城门大开,陶谦在糜竺、陈登等人的簇拥下,亲自迎出城来。看到刘备虽然兵马不多,但军容严整,尤其是其身后的关、张二将,气度不凡,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希望。
“玄德公!远来辛苦!谦未能远迎,还望恕罪!”陶谦快步上前,执礼甚恭,语气中带着哽咽,“曹孟德迁怒徐州,屠戮生灵,谦之罪也!然百姓何辜?今得玄德公仗义来援,实乃徐州百姓之幸!谦,感激不尽!”说着,便要躬身下拜。
刘备连忙下马,双手扶住陶谦:“陶公言重了!备虽不才,亦知唇亡齿寒之理,更不忍见徐州百姓遭此劫难。特率二弟并麾下儿郎,前来听候陶公差遣,共抗曹贼,以解徐州之危!”
两人把臂入城。当晚,陶谦设宴款待刘备三兄弟。席间,陶谦见刘备言辞恳切,心系百姓,关张二人皆万人敌,心中更是感慨。酒过三巡,陶谦忽然起身,捧出徐州牧的印信,走到刘备面前,恳切道:
“玄德公乃帝室之胄,德才兼备,信义着于四海。老夫年迈昏聩,致使徐州遭此大难,实无颜再居此位。今愿将徐州相让,望玄德公万勿推辞,救黎民于水火,则谦虽死无憾矣!”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糜竺、陈登等人虽感意外,但见刘备仁义,或可托付,也并未出言反对。
刘备闻言,却是大惊失色,连连摆手,坚决推辞:“陶公何出此言!备乃为义而来,若趁危而据州郡,天下人将视刘备为何如人?此事万万不可!备必竭尽全力,助公守住徐州,击退曹兵!”
无论陶谦如何恳求,甚至声泪俱下,刘备只是不允,态度坚决。关羽、张飞虽觉大哥若得徐州是好事,但见刘备坚持,也只好默然支持。
最终,陶谦只好暂时收回印信,但心中对刘备的信任与倚重,更是加深了一层。他任命刘备驻军于下邳前方的小沛,作为抵御曹操的前哨和屏障。
刘备率军进驻小沛,立刻整顿城防,安抚涌入的难民。他与关羽、张飞亲自巡视,与士卒同甘共苦,小沛军民之心,渐渐安定下来。
然而,北方的地平线上,曹操那复仇的白色洪流,依旧带着冲天的杀气,缓缓南下。小沛这座城池,即将成为风暴眼,迎接最残酷的考验。刘备这面“仁义”的旗帜,也将在血与火的徐州,迎来他命运的重要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