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着林奕。
“你身上,有他的影子。”
“那种不信命的样子。”
“那种明明知道会输,还要打的样子。”
“那种——”
他顿了顿。
“那种让我想起年轻时的自己的样子。”
林奕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林奕摇头。
老人指着大厅里的壁画。
“这里,叫归墟界。”
“古神的老家。”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老家。”
“古神,不是铁板一块。”
“有好有坏。”
“有强有弱。”
“有想吞噬一切的。”
“有只想安静睡觉的。”
“有庇护弱小的。”
“有奴役万族的。”
“就像外面的人类一样。”
“有好人有坏人。”
“有善人有恶人。”
“这里也是一样。”
林奕沉默。
这个信息,太颠覆了。
古神,不是统一的?
有好有坏?
老人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怎么,不信?”
“你们外面那些古神信徒,整天喊着古神降临,毁灭世界。”
“但他们不知道,那些想毁灭世界的古神,在这里也是被讨厌的。”
“因为毁灭世界,对它们有什么好处?”
“世界没了,它们吃什么?”
“它们要的是——”
他顿了顿。
“信仰。”
“供奉。”
“敬畏。”
“就像外面的神明一样。”
“只不过,有些古神,胃口太大。”
“想把一切都吞了。”
“那样的,被叫做——”
“堕落古神。”
林奕喃喃道:“堕落古神……”
老人点头。
“对。”
“就像任何种族都有败类一样。”
“古神也有。”
“而且,那些败类,往往是最强的。”
“因为强,所以贪。”
“因为贪,所以堕落。”
“因为堕落,所以被驱逐。”
“被驱逐到哪里?”
“外面。”
“你们的永恒大陆。”
“它们想吞噬外面的世界,因为外面的世界,有更多信仰,更多供奉,更多敬畏。”
“但它们忘了——”
“外面,也有不想被吞噬的人。”
“比如你。”
老人看着林奕。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芒。
“你能走到这里,说明你很强。”
“强到能杀死古神。”
“强到能让那些堕落古神害怕。”
“强到——”
他顿了顿。
“强到有可能,改变这里的规则。”
林奕问:“什么规则?”
老人站起身。
颤颤巍巍地走到壁画前。
指着那些战争的画面。
“这里的规则,叫丛林法则。”
“弱肉强食。”
“强者为尊。”
“谁强,谁就是王。”
“谁弱,谁就是食物。”
“三万年了。”
“我看着无数种族崛起,又看着无数种族灭亡。”
“我看着善良的古神被杀死,邪恶的古神耀武扬威。”
“我看着那些只想安静活着的人,被拖进战火。”
“我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
“我看着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族人。”
“一个一个死去。”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太弱了。”
“弱到只能躲在这里。”
“弱到只能看着。”
“弱到——”
他忽然转身,看着林奕。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你很强。”
“比我强。”
“比这里的很多古神都强。”
“你能不能——”
他忽然停住。
像是不敢说出口。
林奕看着他。
“能不能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缓缓开口。
“能不能,帮帮他们?”
“那些弱小的。”
“那些只想活着,却被逼着去死的。”
“那些和我一样,躲在这个角落里,等着死亡降临的。”
“能不能——”
他忽然跪下来。
三万年寿命的老人,跪在林奕面前。
“求你了。”
林奕愣住了。
远征军所有人愣住了。
大厅里,那些站在角落里的灰色生物,也愣住了。
然后,他们也跪下来。
一个接一个。
像潮水般跪下。
沉默地跪下。
用他们的方式,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求你了。
林奕站在那里。
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不,各种种族。
看着那些眼睛。
紫色的,金色的,红色的,没有瞳孔的,长着竖瞳的。
但眼神是一样的。
绝望中,那一丝期待。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林奕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起来吧。”
“我不习惯被人跪。”
老人抬头。
林奕看着他。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
“我来这里,是为了杀古神。”
“为了关掉归墟之门。”
“为了让我外面的人活下去。”
“但——”
他顿了顿。
“如果杀古神的时候,顺便能帮你们杀几个坏蛋。”
“我不介意。”
“如果关掉归墟之门的时候,顺便能让你们这里也太平一点。”
“我也不介意。”
“如果——”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看着那些眼睛。
“如果我做了这些,能让你们活下去。”
“那我做。”
老人愣住了。
愣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
“谢谢。”
“谢谢。”
“谢谢。”
他一连说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林奕伸手,扶起他。
“别谢太早。”
“我还没做呢。”
老人摇头。
“你肯答应,就够了。”
“三万年了。”
“第一次有人肯答应。”
“第一次有人肯帮我们。”
“第一次——”
他忽然紧紧握住林奕的手。
那双干枯的手,颤抖着,却握得很紧。
“如果真有那一天。”
“如果真能改变这里的规则。”
“如果真能让弱者也活下去——”
“我死了,也能闭上眼睛了。”
林奕看着他。
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了三万年的希望。
忽然,想起了时间之子。
想起了那个燃烧自己,只为让族人多活一天的人。
想起了赵擎天。
想起了那个说“没有路,就自己开一条”的人。
想起了外面那三百万人。
想起了那些还在战斗、还在等、还在相信的人。
他轻轻说了一句:
“会有的。”
“那一天,会有的。”
窗外,暗红色的太阳终于落下。
紫色的天空渐渐变暗。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在这归墟深处。
在这三万年未曾改变的残酷世界。
有人,终于带来了一点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