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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了。”林奕说。

“怎么拔的?”

“用手。”

巨眼沉默了一息。

然后又眨了一次眼。

这一次眨眼比上一次快得多,快到他眼皮上的法则丝线摩擦出了极细微的火花。

“你很有趣。”它说,“三年前我让凤把碎片种进你脊椎的时候,你连真神级都没到。三年零四个月,你从准神突破到尊神后期,中间还多走了一条意志天寰的完整攀登路径。你的升级速度比我的实验模型预测的最优曲线还要快百分之三十七。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的模型不准。”

“不。”巨眼的瞳孔微微扩大,虹膜上流动的灰色加快了旋转速度,“意味着你不是变量——你是新的常量的种子。一件被反复验证了无数次的事情,在你的参与下产生了全新的结果。你不是一个可以被预判的个体,你是一个全新的统计基准。”

林奕右拳里的碎片忽然猛烈震颤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封印里的碎片在听到“新的常量”这个词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剧烈反应。

它不是为林奕而怒,是为自己。

它曾经也是道恒的实验品,是被人反复切割、种植、测量、记录的“常量”之一。

它恨这个中年男人的语调,恨这个词,恨到第一次主动将自己的力量从封印裂缝中往外推。

“用我的力量。”碎片的声音极微弱,断断续续,像是被压了万古后挤出来的最后一口气,“打他。哪怕只擦破一层皮。”

林奕五指收紧,把那股力量攥在掌心,没有打出去。

“你很生气。”他对右拳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气他把你当实验品。”

碎片没有回答。

但它不再往外推力量了。

它停在那里,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忽然被人叫破了一生最深的痛。

“那就记住了。”林奕说,“记住这个气。下次打他的时候,带着这个气打。”

他重新抬起头,对着天穹上那只巨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模型是错的,不是因为你算错了一个数。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把所有走天寰之路的人当成庄稼。庄稼不会反抗,只会长。但人不是庄稼。你把碎片种进我脊椎里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一天我会把它拔出来。”他停了半息,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你不是神。你只是第一个走到天寰尽头然后往回逃了一步的人。”

净土沉默了整整三息。

三息之后,天穹上那只巨眼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被一个连主宰都不是的人戳中了它最深处埋了无数载的秘密——

它是第一个走到尽头的人,但它没有推开那扇门。

它往回走了。

它不是设局者,它是逃兵。

一个用设局来掩盖逃兵身份的人。

巨眼开始闭合。

不是眨眼,而是撤退。

闭合的速度比睁开时快得多,眼皮上的法则丝线剧烈震颤,发出一连串极尖锐的破裂声。

每一条丝线都在强行断裂——

这不是正常关闭投影的方式,这是在毁掉这个投影载体,打断所有与本体相连的法则通道。

它是被戳中后逃走的。

但在眼睛完全闭合之前的最后一瞬,它的瞳孔动了。

不是看向林奕,而是偏转了一个极小极小的角度,看向山坡下楚梦瑶怀里抱着的林盼归。

只是极短极短的一瞬,短到林奕差点没捕捉到。

但巨人捕捉到了。

萨麦尔斯也捕捉到了。

净土东侧山脊上巨人投影的巨嘴缓缓咧开,嘴角几乎裂到了耳根的位置。

它没有笑出声,但胸腔深处传来一阵极低沉极低沉的震动——

那是它第一次在林奕面前发出类似于愤怒的声音。

“它盯上了你女儿。因为它在你身上找不到破绽,在你女人身上找不到破绽,在你身后那些人身上找不到破绽。”萨麦尔斯从木屋里走出来,白发垂到腰际,眼瞳边缘的白边已经缩小到只剩一圈极细的细线——七天的休养让她恢复了不少。她在林奕背后三步处站定,“它需要一个筹码,一个足够轻、足够脆弱、足够让你失去理智的筹码。”

林奕转过身。

他没有看萨麦尔斯,没有看巨人,没有看山坡下所有人投来的目光。

他走向楚梦瑶,从她怀里接过林盼归,把孩子举到与自己平齐的高度。

林盼归睁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咯咯笑着伸出两只小手去抓他的鼻子。

“她不是筹码。”林奕说,声音不大,但净土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她是林盼归。”

他把孩子重新放回楚梦瑶怀里,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石头是净土最普通的黑石,和李铁生用来砌锻炉地基的石料一模一样,粗糙,沉重,没有任何法则加持。

他握着这块石头,抬头看向天穹上那道正在加速闭合的裂缝——

巨眼的投影已经消散了,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紫黑色裂痕正在迅速收窄。

“你说你算了我三年零四个月。”林奕对着裂痕说,声音不重,却让那道正在收窄的裂痕忽然顿了一下,“那我现在给你补一组数据。”

他抬起右臂,将新生的肌肉绷紧到极限,右拳握紧那块黑石,用最纯粹的肉体力量——

没有任何本源加持,没有任何法则增幅,就是一个尊神后期的肉身爆发力——

将石头朝裂缝砸了出去。

黑石破空。

因为它飞得太快,净土的天穹被撕裂出一道笔直的白痕。

它穿透了尚未合拢的裂缝,穿透了六层次元壁中尚未完全恢复的薄弱点,穿透了十二道法则屏障的缝隙,砸在道恒本体的投影载体残骸上。

裂缝尽头传来一声极沉闷的撞击。

不重。

一块普通的黑石,没有任何法则加持,就算砸中也造不成任何实质伤害。

但它砸中了。

一个连主宰都不是、连本源都没有加持、被他当成实验品种了三年碎片的人,扔了一块随手捡的石头,砸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