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念头如一道雪亮的电光，刹那劈开混沌的绝望，却也带来刺骨的冰寒。毁掉它，或许能切断、至少是削弱这淤积点的污染源头，为身后的韩青薇和小曦，争得一线渺茫生机。至于他自己…他扫了一眼怀中已空，短匕紧握的手，感受着胸腔内火烧火燎的痛楚和近乎枯竭的气力，嘴角扯出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怕是，回不去了。
扭曲人影的逼近缓慢而充满压迫感，菌毯触手在空气中不安地蠕动，残灯内的黑暗与乳白光芒仍在微弱地对抗，发出不稳定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空气中那甜腻恶臭的腐朽气息混合着尖锐的精神低啸，几乎凝成实质，压迫着每一寸神经。
没有时间犹豫了。
北辰猛地侧头，目光掠过脸色惨白、紧紧抱着颤抖小曦的韩青薇，在她那双写满恐惧、无助却又强撑着的眼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那一眼，复杂到难以言喻——有诀别的深寂，有托付的沉重，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歉然。他没有说话，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流都吝于给予，仿佛多看一眼，那份决绝的意志就会产生裂隙。
下一刻，他动了！
不是冲向步步紧逼的扭曲怪物，而是以仅存的力量，骤然折身，扑向石室另一侧——那具身覆残破银甲、手握断裂光剑的骸骨！他动作快如猎豹扑食，却又带着重伤之下强弩之末的踉跄，胸前的伤口因这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内衫，带来阵阵晕眩。
“嗬——！”扭曲人影似乎没料到这濒死猎物的突然转向，发出一声恼怒的嘶气声，数条粗壮的菌毯触手立刻如鞭子般甩出，卷向北辰的后背和双腿！
北辰仿佛背后长眼，在触手及体的瞬间，脚下猛地一错，身体以毫厘之差贴着地面滚翻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部分缠绕，只有左小腿被一条触手末端扫中，冰寒的麻痹感瞬间蔓延。他闷哼一声，就着翻滚之势，右手短匕反手挥出，不是斩向触手，而是狠狠斩在身侧一块湿滑的凸起岩石上！
“锵！”火星迸溅！短匕并非神兵，这一下全力斩击，刃口与坚硬岩石碰撞，发出刺耳刮擦声，但也成功地让他的身体改变了方向，如同离弦之箭，借力撞向了那具银甲骸骨所在的位置！
“砰！”他结结实实地撞在骸骨旁边的湿冷地面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喉头一甜，又强行咽下。几乎在落地的同时，他左手已闪电般探出，不是抓向那柄嵌在骸骨手中的断裂光剑，而是一把扣住了骸骨另一只空着的、指骨深深扣进地面的手骨手腕处——那里，银甲护腕的缝隙间，隐约露出一小截黯淡的、非金非石的链状物，似乎原本系着什么。
触手如影随形，再次缠绕上来！北辰甚至能闻到那菌毯触手上散发出的、混合了尸臭与甜腥的恶心气味。他眼中厉色一闪，不避不闪，反而用左手抓着那截链状物，连同半副臂骨，狠狠向上一提！同时，右手短匕不再保留，灌注最后的内力，划过一道决绝的弧线，不是斩向触手，而是斩向那具骸骨紧握断剑的手臂肘关节！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并非北辰的骨头，而是那具不知死去多少年的银甲骸骨臂骨！在短匕斩击和北辰猛拉的合力下，那紧握着断剑的臂骨，竟从肘部被硬生生扯断！断臂连着那柄微光流转的断剑，被北辰左手抓住的链状物一带，飞向他的怀中！
也就在这一瞬，数条菌毯触手终于死死缠住了北辰的腰腹和双腿，冰冷滑腻的吸盘牢牢吸附，巨大的拖拽力传来，要将他拖向那张开的、布满菌毯的恐怖怀抱！
“北辰！”韩青薇的尖叫带着哭腔，她看到北辰被触手缠住拖行，几乎目眦欲裂，下意识就要冲上前，却被怀中猛然加剧颤抖的小曦和那潮水般涌来的恶意死死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
北辰对身后的拖拽和韩青薇的呼喊恍若未闻。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飞向怀中的断臂和断剑上。右手短匕在斩断骸骨臂骨后已然卷刃，被他毫不犹豫地掷向身后追来的触手，稍稍阻滞了一下攻势。左手则五指箕张，精准地抓住了那飞来的断臂——确切说，是抓住了断臂手中那柄剑柄！
入手冰凉，却奇异地不显阴寒。剑柄上似乎镌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正散发出微弱的、但坚定不移的乳白色光晕，与他眉心的印记、怀中金属牌残留的共鸣，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这联系，如同在冰冷黑暗的深渊中，触到了一点温暖的余烬。
就是现在！
北辰被触手拖拽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滑动，但他借助这股力量，腰腹猛地发力，以一种近乎扭曲的姿态，将全身残存的力量、连同那点与断剑共鸣产生的微弱暖流，以及胸中一股不屈的悍勇血气，全部灌注于握住剑柄的左手，然后——朝着石室中央，那黑色水潭与穹顶“钟乳石”垂直对应的位置，狠狠掷出了手中的断剑！
不是掷向“钟乳石”，也不是掷向水潭，而是掷向那连接着污染源与淤积点的、无形的“脉动”核心！这是他根据之前观察“钟乳石”滴液、水潭翻涌、以及整个石室能量流动的微弱规律，在电光石火间做出的判断！他要斩断的，是那维系此处污秽存在的“流”与“结”！
断剑脱手，并未带起凌厉的破风声，反而发出一声清越的、仿佛凤鸣般的颤音！剑身上那些细微的裂纹中，乳白色的光芒骤然炽亮，虽不耀眼，却纯净而坚韧，如同划破永夜的第一缕晨曦，又像是濒死者回光返照的、最纯粹的生命之火！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中粘稠的甜腥气息仿佛被灼烧，发出“嗤嗤”轻响。那些疯狂舞动的菌毯触手，如同遇到克星般，发出尖锐的嘶鸣，畏惧地缩回。缠绕北辰的触手也下意识地一松！
“不——！！！”扭曲人影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最恐惧的咆哮！它怀中的残灯黑暗疯狂翻滚，试图阻挡，灯身上那些污秽的符文也骤然亮起暗金光芒！但一切似乎都晚了半步！
那道纯净的、决绝的剑光，如同流星坠地，又如义无反顾的殉道者，精准无比地没入了黑色水潭与“钟乳石”垂落粘液之间的、那片能量最为紊乱、明暗交织的虚空节点！
“啵……”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紧接着——
轰！！！
并非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源自大地深处的、能量结构被暴力破坏的轰鸣！整个石室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
石室内，所有明灭的暗金光点，在同一瞬间，亮度骤增到刺目，随即——如同被狂风吹灭的蜡烛，齐刷刷地、彻底地熄灭了！
真正的、纯粹的黑暗，伴随着更加狂暴的、失去约束的污秽能量乱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空间！
“啊——！！！”扭曲人影发出了痛苦到极致的哀嚎，它怀中的残灯“咔嚓”一声，灯身上裂开一道明显的缝隙，内部的黑暗与乳白光芒同时湮灭，彻底黯淡下去，变成了一盏死气沉沉、布满裂纹的破烂古灯。它周身的菌毯触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剥落，露出下面千疮百孔、布满黑色经络的扭曲躯干，它抱着残灯，踉跄后退，空洞的眼窝望向水潭方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扭曲的绝望。
而那道掷出断剑的身影，在剑光离手的瞬间，便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被爆炸的冲击波和紊乱的能量乱流狠狠掀起，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然后滑落在地，一动不动。鲜血，从他身下缓缓洇开。
“北辰——！！！”韩青薇的尖叫撕心裂肺。在暗金光点熄灭、黑暗降临、能量乱流席卷的刹那，她怀中一直震颤不休的小瓶，似乎感应到了那断剑最后一击中纯粹的、自我毁灭般的“净化”意志，瓶身的乳白光晕前所未有的炽烈爆发，形成一个柔和的、却异常坚韧的光罩，将她和怀里的小曦牢牢护住，抵挡了大部分冲击和污秽能量的侵蚀。
光罩内，韩青薇泪流满面，死死盯着北辰坠落的方向，那片被黑暗和混乱能量吞没的区域，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窒息。
而就在这极致的黑暗、混乱与绝望中——
被韩青薇紧紧抱住的小曦，眉心那黯淡的暗金裂纹，和她体内剧烈冲突、几乎要撕裂她的金银光芒，在那断剑光华湮灭、小瓶光芒大盛的瞬间，仿佛被某种更深层、更古老的东西触动，骤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暗金光芒并未消失，却褪去了暴戾与痛苦，变得沉静而幽深，如同亘古的夜空。银白光芒也不再激烈对抗，而是如同温顺的溪流，悄然流转。两种光芒，竟在这一片混乱的绝境中，达成了一种极其短暂、极其脆弱的…平衡？或者说，是共同被另一种更宏大的“虚无”所抚平？
小曦紧闭的双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此刻，倒映出的不再是眼前的黑暗与混乱，也不是金银光芒，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旋转的星云虚影，虚影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却仿佛蕴藏着开天辟地之力的…混沌初光，一闪而逝。
她似乎无意识地，抬起一只小手，对着北辰坠落的方向，对着那一片狂暴的能量乱流和彻底的无光深渊，轻轻，虚空一抓。
没有任何光芒亮起，没有任何力量波动。
但就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刹那——
石室中央，那炸开后又开始缓缓回落、却依旧混乱污浊的黑色水潭深处，那柄已然光芒尽失、甚至剑身都开始被污秽侵蚀出现黑斑的断剑旁边，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的火星，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点挣扎的萤火，轻轻跳跃了一下。
然后，仿佛受到某种无形的牵引，这点火星，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执着地，逆着污秽的能量乱流，飘飘摇摇地，向着北辰坠落的方向，缓缓飞来。
而也就在同一时间，那遭受重创、怀抱彻底黯淡残灯、菌毯剥落大半的扭曲人影，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它猛地转过头，那只剩下空洞的眼窝，死死“盯”住了小曦，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小曦那双眼眸深处一闪而逝的星云与混沌初光虚影。
它的身体，剧烈地、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近乎…朝圣般的癫狂战栗！它丢开了怀中彻底无用的残灯，用那枯槁的、露出黑色骨骼的手臂，颤抖地指向小曦，咧到耳根的嘴巴开合，发出破碎的、却带着难以形容激动与渴望的音节：
“源…庭…钥…匙…”
话音未落，它用尽最后的力量，拖着残破的身躯，不再理会北辰，也不再理会那点飘向北辰的微弱火星，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朝着被光罩保护的小曦和韩青薇，跌跌撞撞地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