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圣旨的李白满头问号。
贺知章心知肚明。
次日早朝。
李隆基坐在含元殿御座上,脸色比前几个月好了些。
他穿一身赭黄常服,腰束玉带,精神头儿足,连眼底的青黑都淡了。
殿下站着的文武官员却比往常少了几个。
武惠妃一死,那些靠后宫路子升上来的官儿,有的自请外放,有的被御史台盯上。
调走的调走,罢免的罢免,含元殿的班次空了两成。
李隆基抬了抬手:“裴卿一路辛苦。朕听说你回长安后没急着来见朕,先回了家?”
“臣在襄阳待了几年,回来总得先把家收拾收拾。”裴耀卿道,“家不齐,何以治天下?”
李隆基笑了一声:“这话说得像个右仆射。”
他顿了顿,又问:“裴卿,朕问你一件事。你离京这些年,各地民生如何?”
裴耀卿躬身答:“臣从襄阳一路北上,走了十几天。
沿途所见,关中一带还算安稳,但山南东道有几处水患,淹了数千顷田,地方官瞒着没报。”
“瞒着?”
“臣在襄阳时便听说了,谷城、南漳两县去年秋汛,堤坝决口,淹了两个乡。
县官怕影响考绩,没往上报,自己拿县库的银子补了堤,可田里的收成是补不回来的。
几十户人家逃了荒,往荆襄一带去了。”
李隆基脸色沉下来:“有这种事?”
“臣还查了查,不止山南东道。
江南道那边也有类似的事,衢州去年旱,台州涝,地方官都是一个路子……瞒。”
“瞒得住吗?”李林甫忽然开口。
“裴公离京数年,一路所见,恐怕不过是走马观花。
地方官瞒报灾情,朝廷自有御史台稽查。
裴公仅凭沿途听来的几句话,便断定‘各地都瞒’,是不是太武断了?”
“李相说得对,我确实是走马观花。
可我走了十几天,没进一个州衙,没见一个刺史。
光在路边茶摊上坐着,听来往的行商、脚夫说了几句话,就能听出这么多瞒报的事。
李相觉得,是我武断了,还是这瞒报的事,实在太寻常了,寻常到路人皆知?”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又很快压下去。
李林甫微微颔首:“既然裴公觉得地方有瞒报。
不如奏请圣人,遣御史台巡按各道,查一查。”
“正有此意。”裴耀卿转向李隆基。
“臣请圣人遣御史巡按山南东道、江南道,核实灾情,赈济灾民。若查实瞒报,严惩不贷。”
李隆基想了想:“准。着御史台选派干员,分道巡按。”
~
退朝后,李林甫回到中书省值房,屏退了左右,独自坐了许久。
案上摊着裴耀卿的履历,是他连夜让人抄来的。
襄阳几年,裴耀卿在地方上做了不少事,修水利、劝农桑、兴学校。
这些事,长安城里没几个人知道。
可他一回来,第一天早朝,就把地方瞒报的事端到了御前。
这一手,是下马威。
李林甫把履历合上,搁在案角,又拿起另一份折子。
是御史台递上来的名单,巡按各道的人选。他翻了两页,在中间一个名字上停了停。
柳慎。
“柳慎……”李林甫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一动。
他提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个圈,搁下笔,唤来门下属官。
“去,告诉御史台,巡按山南东道的人选,就定柳慎。”
属官应了一声,退出去。
李林甫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柳慎是个呆子,呆子做事认死理。让他去查灾情,他一定查得清清楚楚。
查清楚了,报上来,裴耀卿有了政绩,自然要记一笔。
可查不清楚呢?
李林甫睁开眼,伸手把案上的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他没在意。
~
下了朝。
裴耀卿来到长宁郡公府。
冯昭还在兵部。
没有提前告知,敲开门。
冯仁一脸懵逼开门。
冯仁w(?Д?)w。
裴耀卿(#°Д°)。
“裴耀卿?”
“鬼啊!”
~
小院。
裴耀卿被慕青扶进屋。
醒来大喊:“鬼啊!”
裴慕青:“???爹,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看来是老了,这段时间太累了……裴耀卿接过女儿递过来的茶抿了一口。
“我那几个外孙呢?”
“在这儿呢。”冯仁带着怀瑜、冯瑶还有阿圆进来。
“那就……”裴耀卿见着冯仁脸色一僵:“鬼啊!!!”
冯仁一脸无语地看着他。
“裴耀卿,你今年多大了?五十八?六十?当着孩子的面喊鬼,你羞不羞?”
裴耀卿缩在椅子里,一手攥着裴慕青的袖子,一手指着冯仁,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你……”
冯瑶:“冯叔,他是谁啊?”
冯仁答:“他是你们外公。”
裴耀卿缓了半晌,才把攥着裴慕青袖子的手松开。
又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水顺着花白的胡须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你……你今年高寿?”他盯着冯仁,声音还发飘。
“记不清了。”冯仁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把怀瑜往膝头一揽,“反正比你大。”
“大多少?”
“差不多一百岁吧。”
裴耀卿刚端起茶盏的手又是一抖。
裴慕青眼疾手快扶住,嗔了冯仁一眼:“爷爷,您别吓他了。”
“慕青,这儿事儿你知道?”
裴慕青挠了挠头:“爹……冯家上下基本都知道。”
裴耀卿看看女儿,又看看冯仁,再看看怀里抱着孩子的冯仁。
怀瑜坐在冯仁膝头,两条小腿悬着晃,仰头问:
“外公,您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路上没吃好?”
裴耀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裴耀卿慢慢放下茶盏,嗓子还有些紧,“当年在东宫教太子读书的,也是你?”
“是我。”
“那……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长生不老。”冯仁答得随意,“具体的,一句两句说不清。”
裴耀卿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证明你是他?”
冯仁怔了怔:“慕青,带你这几个小的出去。”
冯宁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被冯仁一个眼神撵走了。
屋里只剩两个人。
裴耀卿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盯着冯仁看了很久,像要把这张脸拆开,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冯仁抬手,浑厚的真气外放,整个人从凳子上腾飞到半空。
裴耀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撞,撞得椅子嘎吱一声响。
他张着嘴,仰头看着半空中衣袂飘飘的冯仁。
花白的胡子抖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气音。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冯仁落回凳子上,凳子腿连晃都没晃一下。
“你……你还是人吗?”
“这话问的。”冯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是人是什么?”
“是鬼。”
“鬼能大白天坐你跟前喝茶?”
裴耀卿想了想,觉得也对。
他伸手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
是真的。
“那你怎么……”裴耀卿比划了一下,“飞起来的?”
“真气外放。”冯仁搁下茶盏,“我修炼了一百来年,早就打通了任督二脉,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裴耀卿沉默了。
他盯着冯仁看了半晌,目光从那张看不出年纪的脸,挪到他搁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没有老人斑,没有皱褶,指甲修得齐整,指节有力。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指关节因常年握笔而微微变形。
冯仁收回真气,平心静气坐回椅子上。
“你……”裴耀卿的声音忽然有些哑,“你当年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我长生不老?”
冯仁叹了口气,“我若告诉你,你信吗?”
裴耀卿想了想。
要是四十年前冯仁跟他说这话,他大概会觉得这人疯了。
“后来那些年,你去了哪里?”
“四处走走。走了几十年,走走停停,看看这世道。”
“太子的事……”
“这个你放心,人我送走了。”
“你救了三王,你打算扶持他们?”
“不。”冯仁摇头:“太子没有帝王命,跟李弘一样。
与其昙花一现,不如活着。
至于武惠妃……我也没想到她胆子那么小,被我吓出病来。
之后因为愧疚和恐惧,就这么死了。”
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裴耀卿嘴角抽了抽:“三王在哪儿?”
“不能告诉你。”冯仁摇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裴耀卿又问:“那圣人那边呢?”
“他不知道。”冯仁答:“你最好也别告诉他,我怕他开摆。”
顿了顿接着说:“你要拉起自己的班子,要不然你对抗不了李林甫。”
“我知道。”
“需不需要我让冯昭鼓捣勋贵?”
裴耀卿摇头:“文官之间的争斗不需要勋贵来参合。”
这老帮菜还真是嘴硬……冯仁一脸无语:“好吧,但你的队伍里边最好有李白和贺知章。
我听冯昭说这俩小子被圣人提拔了。
这是圣人对外散发的信号,他希望能有人来权衡朝堂。”
“行,听你的。”
……
裴耀卿从长宁郡公府出来时,天已过午。
裴慕青送他到门口,见他脸色还是白的,忍不住问:“爹,您真没事?”
“没事。”裴耀卿摆摆手,上了马车,又掀开帘子看了女儿一眼,“回去吧,替我照看好那三个小的。”
马车拐出永宁坊,裴耀卿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冯仁还活着。
一百多岁了,能飞。
他睁开眼,掀帘看了看外头。
长安,一如既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