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长安微凉。
凉亭。
冯仁说:“还是进屋,外边容易着凉。”
冯玥咳嗽两声,摇头:“外边的光景更好。”
看了一眼地上的秋叶,风吹动发着沙沙声。
“爹,您还记得我小时候,这棵树才胳膊粗。”
“记得。”冯仁在她对面坐着,手里剥着橘子,“你娘怀你的时候种的。”
“那会儿您说,等它长到碗口粗,我就该嫁人了。”
冯仁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后来它长到碗口粗,我没嫁。长到盆口粗,我还是没嫁。”
冯玥笑了一声,嗓子有点哑,“如今它都长到腰粗了。”
“不嫁就不嫁。”冯仁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爹养得起。”
冯玥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酸得很,她皱了下眉,还是咽了。
“爹,我想跟您说件事。”
“说。”
“等我走了以后,把我埋在娘旁边。”
她看着冯仁,“别立碑,栽棵桃树就行。娘喜欢桃花。”
冯仁低头把剩下的橘子皮拢了拢,搁在小几上。
“您别不说话。”冯玥伸手够他的袖子,指尖捏住了。
“您活了这一百多年,送走的人多了。娘走的时候您也没哭。”
“哭了……”冯仁顿了顿:“葬落雁的时候……碑我还会立,但我肯定会立在落雁旁边。”
冯玥笑出了声,笑得咳起来。冯仁伸手拍她的背,掌心触到的肩胛骨硌手得很。
“行了行了,不说了。”
冯玥止住咳,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爹,您给我讲讲年轻时候的事吧。”
“哪段?”
“凌烟阁……”
“凌烟阁啊……那就不得不说秦琼和程咬金了……”
巴拉巴拉。
冯仁讲着讲着,声音慢了下来。
冯玥靠在他肩上,呼吸浅而匀,像是睡着了。
他低头看了看,女儿的眼睫在月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意。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直到月亮偏到西墙外,凉亭里的风开始刺骨。
“爹……”冯玥忽然含糊地叫了一声。
“嗯。”
“秦琼后来……真把马卖了?”
“卖了。第二天又赎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程咬金那混账,把卖马的钱拿去赌了,输得精光。
秦琼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冯玥笑了一声,很轻,像是从梦里溢出来的。
冯仁把她背起来,往屋里走。
她比半年前轻了太多,背在背上,像一捆被风吹干了的柴。
……
月末。
冯仁端了粥推开门,见她靠在窗边。
窗外那株老槐树的叶子落得差不多,枝丫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
她的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出,胸口那点起伏像是随时会停。
冯仁把粥搁在矮几上,伸手探她的脉。手指刚搭上去,冯玥睁了眼。
“爹,今天的粥是小米的?”她笑了一下,“我闻着了。”
“嗯。你娘以前熬小米粥,总爱搁两颗红枣。”
“我记得。”冯玥慢慢坐直了些,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冯仁给她扶着碗底。
她喝了小半碗,放了勺,“够了。”
“要我把他们都叫进来吗?”
“嗯。”
冯仁把冯玥抱上床,转身出了门。
见到冯宁,平淡道:“去把人都叫来吧。”
“爷爷?”
“玥儿快不行了。”
冯宁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转身就跑,脚步咚咚地穿过走廊,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
冯昭正在书房里批折子,听冯宁说完,手里的笔没搁稳,在纸上洇了一团墨。
他盯着那团墨看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外走。
裴慕青在后院晾衣裳,手里的木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她没管,撩起裙角就往冯玥那屋跑。
李蓉正在灶上熬药,火钳子一扔,围裙都忘了解。
怀瑜在院子里练拳,收了势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冯瑶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没绣完的帕子,针扎了手指头也没觉着疼。
不多时,人都聚到了冯玥那间屋外。
冯仁站在门口,把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进去吧。别哭。”
冯昭第一个进去。
冯玥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窗纸,可精神反倒比前几天好了些,眼睛亮亮的。
她见冯昭进来,笑了笑:“昭儿,你坐。”
冯昭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袍角。
“长宁郡公府现在就完完全全交给你了。”
冯昭摇头:“大姑,还有爷爷……”
“爹要做很多事,长宁郡公府,你是顶梁柱。
记住,要时刻防住世家、文官、边疆。”
“侄儿明白。”
“大嫂……”冯玥看向李蓉。
李蓉走上前:“嗯。”
“这段时间不好受吧。”
李蓉哭着强笑:“嫁给朔哥,跟你们冯家,不后悔。”
“冯家小辈的,劳烦你了……”
“嗯。”
“爹……”
冯仁走上前:“嗯,爹在。”
握着冯玥的手,渡了些真气。
冯玥笑了笑:“都一百多岁了,还哭鼻子,女儿笑你。”
“随你,你是我闺女。”
“爹。”
“嗯。”
“秦琼卖马……那故事,下回再讲。”
“好,下回讲。”
“爹……我看见娘了……娘……来接我了……来接我了。”
冯玥笑了一下,眼睛弯了弯。
然后那点光散了。
像灯油燃尽,火苗缩了缩,跳了一下,熄了。
冯仁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吵醒她。
屋里没人说话。
李蓉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
冯宁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怀瑜站在门口,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头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冯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
十月末的风灌进来,带着枯叶和尘土的气味。
“昭儿。”他说,“走完流程后,送到终南山跟落雁一起葬了。
桃树我亲自种。
李隆基那小子可能会过来吊丧,葬礼期间我不能出席。”
冯昭抹了把脸,“包括入墓吗?”
“嗯。”
冯玥的丧事办得不算隆重,但该来的人都来了。
冯昭以长宁郡公府的名义发了丧帖,帖子送出去的不过十来份,收帖子的却来了四十多人。
多出来的,都是不请自来的。
灵堂设在冯府正厅,白幔垂地,香烛不灭。
冯玥的棺木是冯仁亲手挑的,柏木的,没上漆,木纹清晰,透着一股子松柏的清气。
裴慕青领着怀瑜、冯瑶在灵前跪着回礼,李蓉带着几个老仆妇在后头张罗茶饭。
冯宁守在灵堂门口,来一个人她便迎一个,把人领到灵前上香,再引到偏厅吃茶。
头一日来的多是冯家故旧。
贺知章来了,上了炷香,站在灵前看了很久,叹了口气,对冯昭说:
“你大姑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倒是替你们冯家撑了半辈子门面。不容易。”
冯昭躬身应了。
裴耀卿也来了,来得晚,天擦黑的时候到的。
他上了一炷香,退到偏厅,拉着冯昭问了几句柳慎的事。
冯昭一一答了,裴耀卿听完,只说了一句:“李林甫那边,最近盯得紧。
你大姑的丧事,办得低调些好。”
冯昭说:“爹放心,儿明白。”
——
第二日,来的人少了些。
冯昭正松一口气,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冯宁迎出去,愣在了门口。
来人一身素袍,腰间系着白带,头上没戴冠,只裹了条青巾。
“陇右崔器,现旅贲伍长见过大小姐。
听同袍说冯家办丧事,告了假,来给姑祖母上炷香。”
说着将三块王牌递给冯宁。
这不是三王的王牌吗……冯宁道:“你们先在门口等等。”
冯昭正跪在灵前烧纸,听冯宁附耳说了几句,手上动作没停。
纸钱一页一页往火盆里送,火舌舔着纸边,灰烬打着旋儿往上飘。
“爷爷不在,这事你拿主意。”冯昭道。
冯宁答:“马车上肯定是三王,让他们进来上炷香就走,别多留。”
冯昭点头:“也好,正好有事跟他们说。”
崔器在门口等了片刻,冯宁才从里面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家仆。
“进来吧。”冯宁声音压得低,侧身让开路,“上完香就走,别多话。”
崔器点点头,回头朝马车方向招了下手。
车帘掀开,下来三人,都穿着寻常的靛蓝布衫,腰间系着素白布带,头上裹着青巾。
若是不细看,只当是哪家来吊丧的远房亲戚。
进了灵堂,冯昭正跪在火盆前烧纸,听见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
崔器侧身让开,身后三人鱼贯而入。
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形略高,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李瑛的影子。
只是瘦了许多,颧骨凸着,皮肤晒得黝黑,像是常年在日头底下晒出来的。
后面两个年纪稍小,一个微胖,一个瘦长,都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
三人在灵前站定。
高个子的从袖中摸出三炷香,就着烛火点了,插进香炉里。
然后退后一步,双膝跪地,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冯昭搁下火钳,侧过身来看着他们。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磕完头,三人站起来,高个子转过身,朝冯昭抱了抱拳,声音压得很低:“郡公,节哀。”
冯昭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
半晌,他开口:“崔器,你们先别急着走。偏厅坐坐。”
崔器犹豫了一下,回头看那三人。
高个子微微颔首。
偏厅里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昏的。
冯昭让仆妇上了茶,关了门,自己在主位上坐下来。
“你们三个,在旅贲里怎么样?”冯昭问。
李瑛答:“回郡公,能吃饱,能睡觉。
操练苦些,但熬得住。”
“有人认出来吗?”
“没有。籍贯、丁册、军籍,都齐全。旅贲里没人多问。”
冯昭端起茶碗,没喝,只是捧着暖手。
“爷爷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如果你们在军营里耐不住,今年年末可以去洛阳。
那边置个宅子,开个酒楼,安安稳稳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