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明封爵的消息,像冬日里的一阵风,转眼就传遍了京城。
谢府门前,车马比往日多了三成。送礼的、道贺的、攀关系的……络绎不绝。管家在门口支了张桌子,专门登记礼单,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被这阵仗惊住了。
“靖安伯府”——新制的匾额还没挂上,来客们已改了口。从前叫“谢侯爷”,如今要叫“伯爷”;从前叫“谢夫人”,如今要叫“伯夫人”。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尹明毓晨起时,兰时捧来衣裳,比往日郑重许多:“夫人今日穿这身吧,新做的。”
是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宫装,料子是皇后赏的宫缎,光滑柔软,在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首饰也换了——那对凤钗太招摇,她收进了妆匣,只戴了支赤金点翠簪,配翡翠耳坠,清贵而不张扬。
“会不会太正式了?”尹明毓看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来客多,正式些好。”兰时替她理了理衣襟,“夫人如今是伯夫人了,该有的体面要有。”
尹明毓无奈一笑。体面……这体面背后,是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张嘴议论。
用过早膳,前头已来了几拨客人。尹明毓到花厅时,谢景明正送走一位同僚。见她来,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这身衣裳衬你。”
“侯爷……伯爷过奖了。”尹明毓还不习惯这新称呼。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笑意:“私下里,还叫侯爷便是。”
“好。”尹明毓点头,“今日来客多,我怕是应付不来。”
“不必怕。”谢景明语气平淡,“该见的见,不想见的让管家打发。你是伯夫人,该有伯夫人的底气。”
这话说得从容。尹明毓心中一定:“我明白了。”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报——安郡王府三夫人到了。
来得真快。尹明毓与谢景明对视一眼,皆看到彼此眼中的了然。
三夫人今日穿得格外隆重,一身绛红织金缎的褙子,头戴整套赤金头面,进门便笑:“给伯爷、伯夫人道喜了!”
“三夫人客气了。”谢景明颔首,“请坐。”
“不必不必,我说几句话便走。”三夫人笑吟吟的,“昨儿个听说伯爷封爵,我们王爷高兴得很,说改日要亲自来贺。今日我先备了份薄礼,伯爷、夫人莫要嫌弃。”
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捧着礼盒。打开看,是一尊白玉观音,雕工精细,玉质温润;另有一对红宝石头面,宝石有指甲盖大,熠熠生辉。
这礼不薄了。尹明毓看向谢景明,见他神色如常:“三夫人破费了。”
“哪里的话。”三夫人笑着,话锋一转,“说来也巧,我们王府正在筹备年节宴,想请伯爷和夫人赏光。日子就定在腊月二十,不知伯爷可得空?”
这是第二次邀请了,且抬出了王府。再推拒,便是不给脸面了。
谢景明看了尹明毓一眼,见她几不可察地点头,便道:“既是王府相邀,自然得空。”
“那就说定了!”三夫人笑容更深,“到时定要好好热闹一番。”
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三夫人便告辞了。送走她,尹明毓轻轻吐了口气:“她倒是会挑时候。”
“无妨。”谢景明道,“既是王府的宴,去便是。该怎样还怎样,不必刻意。”
这话在理。尹明毓点头,正要说什么,外头又有人来报——尹家三老爷一家来了。
这回连谢景明都皱了皱眉。昨日才封爵,今日便上门,这吃相未免太难看。
“请到偏厅吧。”尹明毓吩咐道,“我单独见见。”
偏厅里,尹兆和一家三口已候着。见尹明毓进来,三人忙起身行礼:“给伯夫人请安。”
这称呼让尹明毓脚步一顿。她走到主位坐下,语气温和:“三叔三婶不必多礼,坐吧。”
三人这才坐下。尹兆和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蓝绸袍,脸上堆着笑:“侄女……不,伯夫人如今真是出息了。咱们尹家,也脸上有光。”
“三叔说笑了。”尹明毓淡淡道,“是谢府的荣耀,与尹家无关。”
这话说得直白。尹兆和笑容僵了僵,随即道:“是是是,是伯爷的功劳。不过侄女如今是伯夫人,往后在京中,还得多照拂娘家才是。”
又来了。尹明毓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叔有话不妨直说。”
尹兆和搓了搓手:“是这样的……工部那个管事的缺,如今还没定下。伯爷如今是伯爷了,若能帮着说句话……”
“三叔。”尹明毓打断他,“侯爷的爵位是军功换来的,不是拿来徇私的。工部的事,自有工部的章程,侯爷不便插手。”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尹兆和脸色变了变,一旁的三婶王氏忙打圆场:“伯夫人说的是,是我们想岔了。只是……你堂弟眼看要开春进学了,若他父亲能谋个好差事,孩子的前程也光明些。”
又拿孩子说事。尹明毓看着一旁怯生生的堂弟,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硬起心肠:“堂弟的前程,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父亲的官位。三叔若真心为孩子好,不如好生教导他读书明理。”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拒绝。尹兆和脸色沉了沉,却也不敢发作,只勉强笑道:“伯夫人教训的是。”
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三人便告辞了。尹明毓送到偏厅门口,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亲情是亲情,分寸是分寸。这两日,她分得清。
回到正院,谢景明已在等她:“打发了?”
“打发了。”尹明毓在他对面坐下,“话我说得重了些,但不说清楚,往后更麻烦。”
“你说得对。”谢景明点头,“有些人,你退一步,他便进一丈。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线。”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喧哗声。管家匆匆进来:“伯爷,夫人,周夫人和几位夫人来了,说是来道贺的。”
这回是真朋友了。尹明毓与谢景明相视一笑:“请到花厅吧。”
花厅里,周夫人、李夫人、王夫人几位都在,见了尹明毓,都笑着道喜。礼不重,却贴心——周夫人送了对暖玉镯,说是冬日戴着养人;李夫人送了套新出的绣样子;王夫人则送了几本难得的古籍。
“还是你们懂我。”尹明毓真心笑道,“那些金玉之物,看着晃眼,不如这些实在。”
“就知道你会喜欢。”周夫人拉着她坐下,“今日来,一是道贺,二是给你提个醒——安郡王府的年节宴,你可想好怎么应对了?”
尹明毓挑眉:“夫人有话直说。”
“三夫人这次,怕是要借你的势了。”周夫人压低声音,“她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今年十六了,正待字闺中。我听说,她想借着年节宴,让那姑娘露露脸,好攀门好亲。”
原来如此。尹明毓恍然,难怪三夫人这般热络。
“与我何干?”她问。
“自然与你有关。”周夫人道,“你是新晋的伯夫人,又是皇后娘娘夸过的人。她若能让那姑娘与你交好,在外人看来,便是得了你的认可。这其中的分量,你明白的。”
尹明毓心中了然。这是要借她的名头,抬娘家人的身份。
“多谢夫人提点。”她诚恳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几位夫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送走她们,尹明毓回到屋里,独自坐在窗前。
冬日天短,才申时,天色已暗了下来。远处街巷陆续点起灯火,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谢景明从书房过来,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伯夫人的名头,果然不好当。”尹明毓回头看他,“从前只想守着自家过日子,如今却要应付这么多人情世故。”
“累了?”谢景明走到她身边。
“有点。”尹明毓实话实说,“但好像,也渐渐习惯了。”
谢景明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你做得很好。不急不躁,不卑不亢,有章法,有分寸。”
这夸奖来得突然。尹明毓耳根微热:“侯爷过奖了。”
“不是过奖。”谢景明语气认真,“封爵之后,攀附的人会更多,算计的人也会更多。你能守住本心,守住分寸,这很难得。”
这话说得郑重。尹明毓抬眼看他,见他目光深沉,神情认真。
“我会守住的。”她轻声道,“因为我知道,这爵位是侯爷用命搏来的,不能让它成了旁人牟利的工具。”
谢景明眼中掠过一丝动容。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有你在,我放心。”
手心传来温热的触感。尹明毓心头一跳,却没抽回手。
窗外夜色渐浓,屋内烛火明亮。
这一刻,无需多言。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前路或许更难,但好在,他们并肩同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