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古人的第四次冲锋。
是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个时辰发起的。
没有试探。
没有轮次。
阿勒坦汗把所有的精锐全部押了上去。
重甲骑兵在前。
弓骑兵在两翼。
步兵扛着最后一架完整的攻城车。
从正面推过来。
车轮碾过戈壁上的碎石。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像是骨头被碾碎。
城头上守军的箭矢。
打在湿牛皮上。
连印子都留不下。
蒙古人这次用的牛皮比之前更厚。
叠了两层。
中间还夹了一层浸透水的毛毡。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把最后一桶火油从城头推下去。
陶罐砸在攻城车顶盖上。
黑油顺着牛皮的边缘往下淌。
副将屈突城把火把扔下去。
火焰轰地蹿起来。
黑烟滚滚。
把整辆攻城车罩住了。
可那辆车还在往前推。
推车的蒙古兵身上也着了火。
有的人惨叫着倒下去。
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
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湿牛皮夹毛毡的顶盖烧不透。
火油只能顺着边缘往下淌。
烧的是车架。
不是车心。
攻城车撞上内城门的那一瞬间。
嵬名阿骨脚下的城砖都震得跳了一下。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掰断。
内城门裂了。
铁皮从门板上崩飞出去。
露出底下一道斜贯门板的豁口。
从豁口里能看见外面。
蒙古骑兵的马腿正在来回奔驰。
嵬名阿骨拔出弯刀走下城楼。
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右手握着刀。
刀尖抵着地面拖着走。
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痕。
他走到内城门后面。
用后背抵住还在震颤的门板。
对身边还活着的几十个西夏兵说。
守不住就退到粮仓去。
粮仓里有水。
能再撑两天。
屈突城拔下墙上一支松脂火把。
青焰灼灼。
照得内城门洞里的豁口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热铁和焦木的气味。
沙梁上。
燕青听见了攻城车撞击内城门的声响。
那声响在戈壁的夜风中传得很远。
沉闷。
巨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
又像是当年他在居庸关。
听见刘德的烽火台被投石砸中。
他睁开眼睛。
右腿膝盖在夜袭中被蒙古骑兵的盾牌撞了一下。
肿得把裤腿都撑紧了。
张清用刀割开他的裤腿。
用两根箭杆和一卷绷带。
做了个简易夹板。
燕青咬着牙站起来。
藤杖拄地。
独臂撑着刀鞘。
指节发白。
对张清说。
内城门快撑不住了。
把所有人集中起来。
随我从沙梁往下冲。
把蒙古人的攻城车烧掉。
张清望着沙梁下面。
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蒙古骑兵。
望着那些在黑夜里。
像墓碑一样矗立的攻城车残骸。
和正在燃烧的帐篷。
望着更远处。
兀剌海内城门方向冒起的浓烟。
他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转头对燕青说。
老燕。
你腿不行。
我去。
你在沙梁上替我看着。
等我烧了攻城车。
你带人冲下来。
燕青看着他。
张清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
那身从登州穿到戈壁的旧军袍。
被火烧了几个窟窿。
头发也燎焦了一撮。
他的腿也瘸着。
在罗州湾被倭寇的绳缆缠伤过。
在登州被风暴打断过。
在戈壁的河床里又被碎石绊了无数次。
膝盖肿得和燕青差不多大。
两个老瘸子站在沙梁上。
互相看了片刻。
然后燕青把藤杖往沙土里顿了顿。
老张。
攻城车烧不掉。
内城就没了。
知道。
张清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
带着最后一队还能冲锋的骑兵。
从沙梁上冲了下去。
他的腿瘸着。
骑在马上身子往右边歪。
刀却握得和四十年前。
在燕京城下冲锋时一样稳。
他带着人穿过蒙古大营。
还在燃烧的残骸。
穿过那些被火惊散的无主战马。
直扑内城门。
攻城车还在撞门。
内城门的铁皮已经全部崩飞。
木门板上的豁口越来越大。
能看见里面。
嵬名阿骨和他手下那几十个西夏兵的弯刀。
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屈突城站在豁口最前面。
用弯刀格挡不停刺进来的蒙古长矛。
矛尖扎穿了他肩胛的锁子甲。
他闷哼一声。
退后半步。
又顶上去。
张清从侧面冲过来。
瘸着腿跳下马。
带着人直接撞进攻城车后面的蒙古步兵阵中。
那些步兵正全神贯注地推车撞门。
没料到侧面会忽然杀出一队人。
被张清砍翻了好几个。
张清一把抱住攻城车的车辕。
用后背顶住车架。
吼了一声。
放火!
他身后的士兵把火油泼在车架上。
点燃引线。
火焰从车架底部往上蹿。
把整辆车吞没了。
火苗烧着了他的袖口。
他浑然不觉。
依然死死顶住车辕。
不让它再往门板上撞一下。
城头上。
嵬名阿骨砍断最后一根系着撞锤的皮索。
把备好的松脂罐。
砸在门外的蒙古先锋身上。
屈突城正带人。
用从断墙上掘出的碎石填补豁口。
每填上一块碎石。
外头蒙古人的撞击又震落一片。
攻城车烧塌了。
蒙古人失去了最后一辆攻城车。
失去了冲开内城门的最后机会。
阿勒坦汗在城下。
望着那团冲天的大火。
望着从沙梁上冲下来。
瘸着腿却还在挥刀的那个白发老将。
望着在城墙豁口处。
浑身是血却依然不退的西夏残兵。
伯颜在他身侧按着刀鞘。
前倾着身子低声提醒。
天快亮了。
再不走。
宋军其他各路的增援可能已在路上。
阿勒坦汗的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摩挲。
望着兀剌海城头。
那面还在晨光中飘着的残旗。
说了一句蒙古人退兵时从不说的话。
这面旗。
我记住它了。
他拨转马头。
九斿白纛在晨风中缓缓向北移动。
后面跟着撤出营地的骑兵纵队。
黎明破晓。
第一缕晨光从贺兰山巅射过来。
把兀剌海内城上的残旗。
染成一片金红。
不是大宋的字旗。
是一直守着这座城的西夏残旗。
旗上绣着一个字。
已被硝烟熏得发黑。
攻城车的残骸在城门口还在燃烧。
黑烟袅袅地升上去。
和戈壁上空的晨光混在一起。
张清靠在烧焦的车辕上。
袖口还在冒烟。
燕青从沙梁上走下来。
瘸着腿。
一步一步。
走到张清面前。
两个老瘸子面对面站着。
站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张清伸出手。
燕青握住。
把他的手背按在自己肩上。
城门口。
嵬名阿骨用独臂推开了那扇被撞得稀烂的内城门。
门板吱呀呀地倒下去。
砸起一蓬尘土。
他走出城门。
站在晨光里。
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燕回从沙梁上牵着马走下来。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
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已经退到了戈壁边缘。
蒙古骑兵在晨光中变成一条灰色的线。
越来越远。
越来越细。
最终消失在贺兰山北麓的尘烟里。
张清望着那道远去的尘烟。
忽然想起来燕青在沙梁上说的话。
天一黑。
这条沙梁就是月牙沟。
他笑了。
笑得瘸腿都抖了起来。
说吴用那老狐狸。
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教人打仗。
燕青把藤杖插在沙土里。
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戈壁。
望着兀剌海城头那面还在飘的残旗。
望着那些从内城里搀扶着走出来的。
浑身是伤的守军。
说了一句。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