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蒙古人的第四次冲锋。

是在天亮前最黑暗的那一个时辰发起的。

没有试探。

没有轮次。

阿勒坦汗把所有的精锐全部押了上去。

重甲骑兵在前。

弓骑兵在两翼。

步兵扛着最后一架完整的攻城车。

从正面推过来。

车轮碾过戈壁上的碎石。

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像是骨头被碾碎。

城头上守军的箭矢。

打在湿牛皮上。

连印子都留不下。

蒙古人这次用的牛皮比之前更厚。

叠了两层。

中间还夹了一层浸透水的毛毡。

嵬名阿骨站在内城箭楼上。

把最后一桶火油从城头推下去。

陶罐砸在攻城车顶盖上。

黑油顺着牛皮的边缘往下淌。

副将屈突城把火把扔下去。

火焰轰地蹿起来。

黑烟滚滚。

把整辆攻城车罩住了。

可那辆车还在往前推。

推车的蒙古兵身上也着了火。

有的人惨叫着倒下去。

后面的人立刻补上来。

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推。

湿牛皮夹毛毡的顶盖烧不透。

火油只能顺着边缘往下淌。

烧的是车架。

不是车心。

攻城车撞上内城门的那一瞬间。

嵬名阿骨脚下的城砖都震得跳了一下。

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掰断。

内城门裂了。

铁皮从门板上崩飞出去。

露出底下一道斜贯门板的豁口。

从豁口里能看见外面。

蒙古骑兵的马腿正在来回奔驰。

嵬名阿骨拔出弯刀走下城楼。

他的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右手握着刀。

刀尖抵着地面拖着走。

在青砖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白痕。

他走到内城门后面。

用后背抵住还在震颤的门板。

对身边还活着的几十个西夏兵说。

守不住就退到粮仓去。

粮仓里有水。

能再撑两天。

屈突城拔下墙上一支松脂火把。

青焰灼灼。

照得内城门洞里的豁口亮如白昼。

空气里弥漫着热铁和焦木的气味。

沙梁上。

燕青听见了攻城车撞击内城门的声响。

那声响在戈壁的夜风中传得很远。

沉闷。

巨大。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身。

又像是当年他在居庸关。

听见刘德的烽火台被投石砸中。

他睁开眼睛。

右腿膝盖在夜袭中被蒙古骑兵的盾牌撞了一下。

肿得把裤腿都撑紧了。

张清用刀割开他的裤腿。

用两根箭杆和一卷绷带。

做了个简易夹板。

燕青咬着牙站起来。

藤杖拄地。

独臂撑着刀鞘。

指节发白。

对张清说。

内城门快撑不住了。

把所有人集中起来。

随我从沙梁往下冲。

把蒙古人的攻城车烧掉。

张清望着沙梁下面。

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蒙古骑兵。

望着那些在黑夜里。

像墓碑一样矗立的攻城车残骸。

和正在燃烧的帐篷。

望着更远处。

兀剌海内城门方向冒起的浓烟。

他把刀拔出来。

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转头对燕青说。

老燕。

你腿不行。

我去。

你在沙梁上替我看着。

等我烧了攻城车。

你带人冲下来。

燕青看着他。

张清的脸上全是黑灰和血。

那身从登州穿到戈壁的旧军袍。

被火烧了几个窟窿。

头发也燎焦了一撮。

他的腿也瘸着。

在罗州湾被倭寇的绳缆缠伤过。

在登州被风暴打断过。

在戈壁的河床里又被碎石绊了无数次。

膝盖肿得和燕青差不多大。

两个老瘸子站在沙梁上。

互相看了片刻。

然后燕青把藤杖往沙土里顿了顿。

老张。

攻城车烧不掉。

内城就没了。

知道。

张清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

带着最后一队还能冲锋的骑兵。

从沙梁上冲了下去。

他的腿瘸着。

骑在马上身子往右边歪。

刀却握得和四十年前。

在燕京城下冲锋时一样稳。

他带着人穿过蒙古大营。

还在燃烧的残骸。

穿过那些被火惊散的无主战马。

直扑内城门。

攻城车还在撞门。

内城门的铁皮已经全部崩飞。

木门板上的豁口越来越大。

能看见里面。

嵬名阿骨和他手下那几十个西夏兵的弯刀。

在晨光中闪着冷冷的光。

屈突城站在豁口最前面。

用弯刀格挡不停刺进来的蒙古长矛。

矛尖扎穿了他肩胛的锁子甲。

他闷哼一声。

退后半步。

又顶上去。

张清从侧面冲过来。

瘸着腿跳下马。

带着人直接撞进攻城车后面的蒙古步兵阵中。

那些步兵正全神贯注地推车撞门。

没料到侧面会忽然杀出一队人。

被张清砍翻了好几个。

张清一把抱住攻城车的车辕。

用后背顶住车架。

吼了一声。

放火!

他身后的士兵把火油泼在车架上。

点燃引线。

火焰从车架底部往上蹿。

把整辆车吞没了。

火苗烧着了他的袖口。

他浑然不觉。

依然死死顶住车辕。

不让它再往门板上撞一下。

城头上。

嵬名阿骨砍断最后一根系着撞锤的皮索。

把备好的松脂罐。

砸在门外的蒙古先锋身上。

屈突城正带人。

用从断墙上掘出的碎石填补豁口。

每填上一块碎石。

外头蒙古人的撞击又震落一片。

攻城车烧塌了。

蒙古人失去了最后一辆攻城车。

失去了冲开内城门的最后机会。

阿勒坦汗在城下。

望着那团冲天的大火。

望着从沙梁上冲下来。

瘸着腿却还在挥刀的那个白发老将。

望着在城墙豁口处。

浑身是血却依然不退的西夏残兵。

伯颜在他身侧按着刀鞘。

前倾着身子低声提醒。

天快亮了。

再不走。

宋军其他各路的增援可能已在路上。

阿勒坦汗的手指在刀鞘上慢慢摩挲。

望着兀剌海城头。

那面还在晨光中飘着的残旗。

说了一句蒙古人退兵时从不说的话。

这面旗。

我记住它了。

他拨转马头。

九斿白纛在晨风中缓缓向北移动。

后面跟着撤出营地的骑兵纵队。

黎明破晓。

第一缕晨光从贺兰山巅射过来。

把兀剌海内城上的残旗。

染成一片金红。

不是大宋的字旗。

是一直守着这座城的西夏残旗。

旗上绣着一个字。

已被硝烟熏得发黑。

攻城车的残骸在城门口还在燃烧。

黑烟袅袅地升上去。

和戈壁上空的晨光混在一起。

张清靠在烧焦的车辕上。

袖口还在冒烟。

燕青从沙梁上走下来。

瘸着腿。

一步一步。

走到张清面前。

两个老瘸子面对面站着。

站在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上。

谁也没有说话。

然后张清伸出手。

燕青握住。

把他的手背按在自己肩上。

城门口。

嵬名阿骨用独臂推开了那扇被撞得稀烂的内城门。

门板吱呀呀地倒下去。

砸起一蓬尘土。

他走出城门。

站在晨光里。

左臂袖管空荡荡地飘着。

燕回从沙梁上牵着马走下来。

背上那面二龙山的旗。

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

已经退到了戈壁边缘。

蒙古骑兵在晨光中变成一条灰色的线。

越来越远。

越来越细。

最终消失在贺兰山北麓的尘烟里。

张清望着那道远去的尘烟。

忽然想起来燕青在沙梁上说的话。

天一黑。

这条沙梁就是月牙沟。

他笑了。

笑得瘸腿都抖了起来。

说吴用那老狐狸。

死了这么多年还能教人打仗。

燕青把藤杖插在沙土里。

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戈壁。

望着兀剌海城头那面还在飘的残旗。

望着那些从内城里搀扶着走出来的。

浑身是伤的守军。

说了一句。

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