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虎说要跟叶巡一起去荒原,叶巡以为他只是说说。毕竟雷虎已经五十多了,头发白了大半,走路虽然还稳当,但毕竟不是年轻时候了。可第二天一早,雷虎就来了。背着刀,穿着一件旧褂子,站在院子门口,腰挺得笔直。
“什么时候走?”他问。
叶巡看着他。“你真要去?”
雷虎说:“真去。昨晚想了一夜,想通了。我这辈子,跟了你爸大半辈子,打了无数场仗,杀过敌人,也救过人。但从来没接过光点。我想去看看。”
叶巡说:“那边很远。要走很多天。”
雷虎说:“不怕。我走得动。”
叶巡看着他。雷虎的眼睛里有光,和当年跟叶凡一起出生入死时一样。
“好。那我们去。”
阿木也要跟着去。叶巡不让。
“你留在家里。万一有光点自己找来,你得接。”
阿木低下头,又抬起来。“那你们去几天?”
叶巡说:“不知道。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找到就回来。”
阿木说:“那我等你们。”
叶巡伸手,按在他肩上。“好。”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苏晓站在门口,把两个包袱塞进叶巡和雷虎手里。一个装干粮,一个装水。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边,没说话。叶巡走过去,看着他。
“爸,我走了。”
叶凡点头。“小心。”
雷虎也走过来,站在叶凡面前。“老哥,我跟你儿子去。你放心。”
叶凡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也小心。”
雷虎笑了。“放心。我这条命硬得很。”
两人往北走。走了三天,翻过那座山。又走了两天,过了那条大河。雷虎走得慢,但没掉队。他不说话,就跟着叶巡走。叶巡有时候回头看他,他就笑一下,说:“走你的,别管我。”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那片洼地。洼地还在,黑漆漆的,和上次一样。叶巡把心灯往前送,光照进洼地。光点还在,比上次少了一些,但还有不少。它们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雷虎站在土坡上,看着那些光点。“它们……在等?”
叶巡说:“在等。等灯。”
雷虎说:“那我们下去。”
两人滑下土坡。心灯飘在头顶,光照亮周围。那些光点看见光,都往更暗的地方缩。叶巡蹲下来,把手伸向最近的一个。
“别怕。我是灯。”
那个光点颤了一下。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来。“灯?”
叶巡说:“灯。来找你们的。”
那个光点慢慢飘起来,落在他手心里。凉的,像冰。它亮了亮,又暗下去。叶巡把它放在心口。它融进去的时候,别的光点都闪了闪。
雷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他蹲下来,把手伸向另一个光点。他的手很大,全是老茧,指节粗得像树根。那个光点缩在石头缝里,一动不动。
“别怕。”雷虎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是灯。”
那个光点没动。雷虎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我是灯。来找你的。”
那个光点慢慢飘起来,落在他手心里。雷虎的手在发抖。他活了五十多年,握过刀,握过枪,握过战友的手,从来没抖过。但现在他抖了。
“它好凉。”他说。
叶巡说:“把它放在心口。心里暖和,它就亮了。”
雷虎把那个光点放在心口。它融进去的时候,雷虎浑身一震。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正微微发着光。
“它……进来了?”
叶巡说:“进来了。它在你心里。”
雷虎的眼眶红了。“它说什么了?”
叶巡说:“它说谢谢。”
他们在洼地里待了一夜。叶巡接了十几个,雷虎接了五个。天亮的时候,雷虎坐在土坡上,看着太阳升起来。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五个光点在他心里,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
“叶巡。”他开口。
叶巡看着他。
雷虎说:“我明白了。”
叶巡说:“明白什么?”
雷虎说:“明白你爸为什么能等十八年。心里有人,就不觉得久。”
叶巡的眼眶热了。“雷虎叔叔……”
雷虎站起来。“走吧。还有人在等。”
他们继续往北走。走了三天,又找到几个光点。雷虎越接越熟练,手不抖了,话也多了。他有时候跟那些光点说话,说自己在龙门的事,说叶凡年轻时候的事,说判官的事。那些光点听着,不回答,但亮了。比之前亮。
第十天傍晚,他们到了一座山脚下。山不高,光秃秃的,山顶上有一棵树,已经死了。树下坐着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他靠着树干,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旁边有一盏灯,很暗,像快要灭了。
叶巡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你好?”
那人没动。叶巡又喊了一声。那人睁开眼,看着他。一张苍白的脸,很老,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浑浊,但看见叶巡的时候,亮了一下。
“你来了。”
叶巡说:“你在等我?”
那人说:“等了好久。”
雷虎站在旁边,看着这个人。“他是谁?”
叶巡说:“第一个变成灯的光点。”
雷虎愣住了。“光点也能变成灯?”
那人笑了。“能。等到了,就变成灯。再去照亮别人。”
雷虎说:“你等到了什么?”
那人说:“等到了他。”他指着叶巡,“他来找我,把光分给我。我亮了,就成了灯。”
雷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五个光点在他心里,都在发光。
“那我呢?”他问,“我也能变成灯?”
那人说:“你已经在了。你心里有光,就是灯。”
雷虎的眼泪掉下来。他活了五十多年,流过血,流过汗,从来没流过泪。但现在他哭了。
“谢谢你。”他说。
那人笑了。“不用谢。”
他靠着树干,闭上眼睛。他旁边的灯,又暗了一些,但还在亮着。
叶巡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南走。雷虎跟在后面。走了很远,叶巡回头。那盏灯还在亮着,像一颗快要灭了的星星。
“灯一直亮着。”他说。
雷虎也回头。“它们看得见。”
两人走了五天,翻过那座山,又走了两天,到了海边。太阳快落山了,海面上金光闪闪。那艘船正慢慢驶回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
雷虎站在海边,看着那艘船。“叶巡。”
叶巡看着他。
雷虎说:“我以后还要来。”
叶巡说:“来干什么?”
雷虎说:“接光点。那些还在等的。”
叶巡笑了。“好。”
回到家里,阿木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他跑过来。
“师傅!雷虎叔叔!你们回来了!”
雷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回来了。接了十几个。”
阿木看着他。“雷虎叔叔,你眼睛红了。”
雷虎说:“风大。”
阿木笑了。“骗人。海边哪有风。”
雷虎也笑了。“臭小子。”
苏晓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见叶巡,她走过来。
“瘦了。”
叶巡说:“没瘦。”
苏晓伸手摸他的脸。“瘦了。”
叶巡说:“那多吃点。”
苏晓笑了。“饭好了。进来吃。”
那天晚上,院子里又坐满了人。阿木,凌霜,海青,雷虎,还有那些徒弟们。大家围坐在一起,看着天上那些星星。又多了好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雷虎坐在叶巡旁边,仰着头看了很久。
“叶巡。”他开口。
叶巡看着他。
雷虎说:“你爸年轻时候,也喜欢看星星。”
叶巡说:“我知道。”
雷虎说:“他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你。想你在哪儿,想你好不好,想你什么时候能来找他。”
叶巡的眼眶热了。“他等到了。”
雷虎说:“等到了。”
深夜,人散了。院子里只剩叶巡一个人。他坐在那儿,看着那些星星。心灯飘在身边,也在看。
“心灯。”他轻声喊。
心灯飘过来。
叶巡说:“雷虎叔叔接了五个光点。”
心灯闪了闪。
叶巡说:“他哭了。”
心灯又闪了闪。
叶巡说:“他说他明白了。心里有人,就不觉得久。”
心灯没闪。叶巡笑了。“那就好。”
他站起来,朝屋里走去。走到门口,他回头。那些星星还在,一闪一闪的。心灯也在,一闪一闪的。他挥挥手。“晚安。”那些星星同时闪了闪。像是在说:晚安。
他推开门,走进屋里。
第二天早上,叶巡起来的时候,雷虎已经在院子里了。他背着刀,站在那儿,心灯飘在他头顶;是阿木借给他的。
“叶巡,我今天出去。往北边走。”
叶巡说:“你一个人?”
雷虎说:“一个人。阿木把心灯借我了。”
叶巡看着他。五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但腰挺得笔直,眼睛里有光。
“去吧。小心。”
雷虎点头,转身要走。
“雷虎叔叔。”叶巡喊住他。
雷虎回头。
叶巡说:“那些光点,它们怕黑雾。你照它们。”
雷虎笑了。“放心。我是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叶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灯飘在他头顶,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远。
他笑了。“雷虎叔叔也是灯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苏晓正在收拾桌子,看见他进来,笑了。
“雷虎走了?”
叶巡点头。“走了。去接光点。”
苏晓说:“他一个人?”
叶巡说:“一个人。他是灯。”
苏晓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也是灯。”
叶巡笑了。“对。我也是。”
他在桌边坐下,看着窗外的阳光。心里那些光点安安静静的,都在发光。叶凡在最左边,闭着眼睛。苏晓挨着他。红鲤站在稍远的地方。判官靠在一边。两个老人在最后面。他自己站在中间。
他笑了。“爸,妈,红鲤妈妈,判官叔叔,老人家,还有我自己。你们好好的。”
那七个光点同时亮了亮。像是在说:好。
窗外,那艘船又驶出了港湾。船上的灯,还亮着。照亮了归来的路,也照亮了出发的路。
(第13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