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月扭头,放下茶盏,轻轻握住了叶明霜的手。
“为了叶家和高家,此事你最好躲着走。”
可你说过会告诉我的。叶明霜眉心一拧,目光里满是质问。
江小月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叶明霜看懂了对方的用意,看了眼虞瑾明,终是让步,起身去了外间。
她一离开,虞瑾明便朝江小月走了过来。
江小月没有动,只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腰间横刀。
二人之间仅余半步距离时,虞瑾明俯下身,泛红的眼眶定定地看着她,用只有他们二人听得到的声音道:
“九宫令在你手里吧。”
语气笃定,不是疑问。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贪婪掠夺之意。
十五年前母亲病逝时,江小月尚在襁褓。除了传说中能通阴阳的九宫令,他想不到别的解释。
这个念头一旦坐实,很多事情都有了答案。
江小月在验尸房无端晕倒、那张来历成谜的药方,全都说得通了。
“你不用紧张,其实,我很感激你。”
虞瑾明目光落在那幅画上,喉头微动,声音带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在这个昔日争锋相对的敌人面前,他竟没能控制住情绪。
“若不是你,我还被蒙在鼓里。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对任何人提起,我也不想要那东西。
我只想知道,他们想用九宫令做什么?”
他们指的自然是虞峥和瑜帝,如今再念出这两个名字,虞瑾明已经无法强装平静。
对于这个问题,江小月有所预料。
自从得知长公主的死与遗体被盗的真相后,她便断定,虞瑾明不会再像从前那般愚忠。
退一步讲,就算判断有误,她通过九宫令看到的,也远不止这些。
遗诏的内容、金库的位置,这些才是真正的底牌。
何况,九宫令不是谁都能触发的。
她坦然地迎上虞瑾明的目光:“你母亲手中握有一份先帝的遗诏,一旦公开,足以威胁瑜帝的皇位。十五年前,瑜帝急于夺回这份诏书,这也是他们暗害你母亲的原因。”
果然如此。
看来这就是虞峥口中的那桩大机缘了。
通过这两天的调查,虞瑾明对母亲已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嘴角浮起一抹苦涩,不觉间将压在心底的话说出了口:
“我母亲或许当年确有威胁,可十五年过去了,早已时过境迁,朝中也再无她的旧臣。”
江小月微怔:“朝局方面,你自是比我清楚。
如今上头那位还没有完全打消对你们兄弟的疑心,此时不是揭露真相的最佳时机。”
两人语气平和,竟像是相识已久的友人,有商有量。
仔细想来,他们之间本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过立场不同罢了。
“今晚,我让叶少司把钩屠带给你。”虞瑾明站起身,步履沉重地向外走去。
江小月望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同情。
虞瑾明强压着翻涌的情绪,照常处理完当日公务。
即便愤怒令他四肢发麻,全身僵硬,他仍旧坚持到放衙时辰,才拿起那幅画,起身归府。
踏出议事堂,他远远地望向验尸房的方向。
还不能去收殓,母亲的遗骨还得再放一阵子,他甚至不能去探望。
他在心里默念:“母亲,您再等等我。”
回府的路上,街头巷尾处处是交头接耳的百姓。
帝陵塌陷影响甚大,民间已生出不少灾祸流言,连去寺庙烧香祈福的人都比往日多了许多。
一入公主府,虞瑾明便直奔弟弟虞瑾风的院子。
虞瑾风躺在榻上,因着瑜帝和遗骨的事,他整个人恹恹的,邱姑姑正端着碗汤,低声哄他进食。
屋里再无旁人。
虞瑾明已尽力平复了情绪,却终究与平日不同。
邱姑姑一见他,便眉心一蹙。
“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可是哪里不舒服?”话还没说完,她的手已搭上虞瑾明的额头。
“倒是不烫。”邱姑姑目露担忧,“盗墓贼的事您也别太焦心,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虞瑾明扯了扯嘴角,却实在挤不出笑容。
好在邱姑姑没再追问。
他顺势问起孔嬷嬷,邱姑姑却说她病了。
虞瑾明立即唤来承翼,请郎中给孔嬷嬷诊治,照例让小厨房炖了补品,往孔嬷嬷和邱姑姑屋里各送了一份。
那补汤里加了安神的药材,等孔嬷嬷深夜醒来时,已被五花大绑,押到了虞瑾明的书房。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斜打在虞瑾明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孔嬷嬷跪在地上,茫然的表情下藏着最深的恐惧。
对上虞瑾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发不出声来。
公主府里丰衣足食,长公主在世时便待她极为亲厚,虞瑾明更是视她如长辈。
虽是奴身,她这些年过的日子,却比寻常官家的主母还要滋润几分。
此刻看着面沉如水的虞瑾明,她调整好情绪,刚要开口探问,一旁的承翼已将画像展开,平铺在她面前。
画像上的赤阳长公主宛若真人。
孔嬷嬷心中有亏,目光从她自己的侧影掠过,便定定地看着榻边矮几上那壶花茶。
她四肢本能地向后缩,似乎是想离那幅画远一点。
虞瑾明眸光愈发深沉,缓声开口:
“你没成过亲,无子嗣,父母已故,但你还有一个弟弟。你弟弟交代了,说会过继一个孩子到你名下,因为你曾救过他的命......”
白天承翼已经查明,孔嬷嬷的弟弟当年犯事被抓进京兆府,后来有贵人出面将他保了出来。
那个贵人是谁,承翼短时间没查到,但用来撬开孔嬷嬷的嘴,这些线索已经够了。
孔嬷嬷在公主府养尊处优十余年,十指从未沾过阳春水,根本熬不住刑讯。
不到两刻钟,她便瘫软在地,将当年的事一五一十交代了出来。
那年她弟弟犯了事,被虞峥捏住了把柄,从此她便成了虞峥的一枚暗子,负责监视长公主的一言一行。
那时长公主忧思过重,总是夜不安枕,太医诊过之后开了几道药膳方子,其中有一味乌灵参,可补元气、安神定志。
用其炖鸡汤,味道醇厚回甘,极是顺口。
长公主素来不喜药味,对这鸡汤倒能接受,所以府中隔三岔五便炖上一回。
每回长公主用过鸡汤,孔嬷嬷便会适时捧上一壶花茶,说是清香解腻。
那茶本是清心去躁的方子,只因多添了一味碧瑶藤,便与乌灵参药性相克,日积月累地毁人根基。
两味药皆无毒,初服时人反而会觉得精神见长,面色也红润起来。
可时日一久,便会渐渐萎靡,浑身乏力,日益消瘦。
按虞峥的算计,只需半年便可将人拖死。
谁料长公主恰在那时怀上了虞瑾风。
有孕之后,她突然闻不得油腥,鸡汤根本咽不下去,孕中前五个月精神反倒见好。
可后来,那碗鸡汤又被端上了桌。
在虞峥的算计下,长公主生下虞瑾风后,身体便彻底挎了。
虞瑾风生来体弱,长公主便让邱姑姑亲自照看,身边只留了孔嬷嬷一人伺候。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她就被虞峥变相囚禁了。
在孔嬷嬷的配合下,公主府无人察觉异常,直至长公主病逝。
虞瑾明也想起来,母亲病了之后,虞峥一直不让他去探望,说是怕过了病气。
他之前竟然从未怀疑。
一直立在暗处的承翼,听到最后,攥紧的拳头已止不住地发抖,恨不得一拳砸穿孔嬷嬷的脑袋。
“所以,那壶掺了碧瑶藤的花茶,你端了整整一年。”
虞瑾明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一丝怒意。
方才审问时,他甚至还能平静地追问细节。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可承翼分明看见,虞瑾明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砸在紫檀木地板上。
这份压抑到极致的平静,终是让孔嬷嬷彻底慌了。
她重重地磕头,泪流满面地哀告,说自己是被虞峥逼迫的。
“被逼的。”虞瑾明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何其荒唐!何其讽刺!
虞峥也说他是被逼的。
那时他察觉圣上态度有异,还曾暗自庆幸,一度信了虞峥的鬼话,可怜他被囚禁了五年。
如今想来,他真是愚蠢至极!
虞瑾明闭上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暴戾与自我厌恶。再睁开时,已恢复了监察司司使的冷静。
“找人看着她,不许她跟任何人接触,若有人问起,就说她病得很重,不能吹风。”
? ?这两章改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