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推门出去。门合上之前,苏晚听见他在走廊里打电话:“……对,推到四点。别问为什么,你帮我找个人,要手稳的,下午一点之前到仓库……”
苏晚把目光收回到屏幕上。
四十分钟的编译时间,她必须跑两遍。第一遍生成文件,第二遍让另一个人独立核对。这是她在奥兰多报告里读到的东西:不是一个人更小心,而是让“小心”变成流程里的一道闸门,谁也绕不过去。
她打开参数编辑器,把Geofence_margin_default从5.0改回1.0,然后点击了“强制写入并锁定”。系统弹出一个提示框:“此操作将覆盖固件默认值,是否确认?”她点了确认。
接下来是航线包。五百架,四个章节,总时长十四分二十秒。她从头开始,一段一段地过。
三
下午一点十分,方远带回来的人站在仓库门口,苏晚看了第一眼,心里往下沉了半寸。
来的是个男孩,最多二十二三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杯,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被拽起来。
“这是小鹿,”方远说,“之前跟过两个景区秀,航点文件能看懂,人踏实。”
小鹿朝苏晚点了一下头,说了句“苏姐好”,声音比苏晚预想的低。
“你做过独立核对吗?”苏晚问。
“做过。”小鹿说,“不过之前都是别人核我的,我核别人还是头一回。”
苏晚把打印出来的参数清单递给他。“现在开始,你核我的。一共三十七项,每一项你都要自己从系统里把值读出来,跟纸上的对,对上了打钩,对不上告诉我。不要问我‘这个应该是多少’,你自己看系统里的值,再看纸上的值。明白吗?”
小鹿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把保温杯放在地上,在苏晚旁边的工位坐下来。
“明白。”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仓库里只剩下鼠标点击和键盘输入的声音。苏晚跑编译,小鹿逐项核对。每过几分钟,小鹿会报一声:“围栏余量,一米,对上了。”“航向角,正北偏东二十三度,对上了。”“选机数量,五百,实际在线五百,对上了。”
苏晚听着这些声音,手上没有停。但她的脑子里有一块地方一直亮着,像控制台角落里那个永远不会熄灭的红色指示灯。
选机数量。
奥兰多的报告里,那个数字是498。系统在更新展演中心坐标的时候,有两架飞机没有被重新选中,它们的参考坐标仍然指向旧的中心点。于是在起飞爬升阶段,这两架飞机朝着与其他四百九十八架略微不同的方向飞,然后撞在了一起,然后连锁反应。
五百减四百九十八等于二。二在五百里是千分之四。千分之四在纸面上什么都不是。但在五十米高空,千分之四就是两架飞机,两架飞机就是一次碰撞,一次碰撞就是一串失控,一串失控就是一架扎进观众席。
“苏姐。”小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说。”
“航点文件编译完成了。系统提示‘存在未验证的固件变更,建议进行全量仿真’。”
“跑全量。”苏晚说,“别用快速模式。”
“全量要跑十七分钟。”
“跑。”
小鹿点了开始,进度条在屏幕上缓慢地爬。苏晚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让自己喘了一口气。她掏出手机,看见方远在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消息:“甲方同意推到四点半,但要求演出时长不能压缩。另外市里来的那位晚上要到现场看,你有个心理准备。”
她回了一个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