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感前尘影事,汉子心中旧恨难平。
遂又坐回案后琢玉,低头叹恨:“刘贼尚玄,年少即笃信方士,欲求长生之术,逢处访仙、炼丹。
“访遍海内仙山得一长生方,其中两味药引……龙肝、凤血世间难寻。
“哼——”
汉子苦笑,下刀的手轻颤,刀尖从玉石上滑脱,眨眼割破托玉的手。
霎时间,鲜血涌出指腹血寸许长的刀口。
汉子避闪不及,眼看自己千挑万选的无瑕美玉溅染了血迹,不由蹙眉,慌忙拿起衣角揩拭。
确保玉石上不留一丝污迹,才松了衣裳,捏住伤处止血。
齐彯见他伤了的手血流不止,心有不忍,提醒道:“恐伤得深了,血流不易止,我贴身带的佩囊里藏有创药,你自取来敷些,顷刻可止。”
汉子侧目瞥了眼一身狼狈的齐彯,惊疑刹那,微微翘起嘴角,噙着抹嘲弄的笑,轻快地说:“多谢。”
而后竟果真依言从旁拾起佩囊,口朝下,捏住底部一角抖了两下,就见一只钱币大小,四四方方的蜡纸包,随着几枚散钱掉落。
汉子捏起纸包在眼前细瞧,似乎在犹豫。
“就是这个。”齐彯看出汉子的谨慎。
汉子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叠压紧实的纸包,拈了点药末撒上伤口。
冷不丁道:“我叫赵智,你是何人……为何替刘氏狗鼠卖命?”
“我……在下齐彯,蒙二公子活命,今在刘府侍奉报答。”齐彯垂睫答道。
“呵,报答……听来真是讽刺!”
伤处血止,赵智收起未及成形的玉石,贴着心口藏好,重新拿起玉函把玩。
语气幽寒,继续未完的话:“狗贼刘灵苦求所觅丹方到手,自以为窥得长生一隅,岂肯轻易割舍!
“为寻药引,刘贼闭门读经一载,方从经籍里寻到古人注解。
“或谓,龙肝即为童男心肝,凤血乃取童女热血,二者炮制后即为龙肝凤血,成阴阳调和之效。
“刘贼遂立暗宅,招聚亡命号为宅卫,替其搜求髫龄男女以供取用。
“那夜宋奴带我们突围逃出庄子,有人被暗宅卫追回,有人失足跌落山崖,还有同我一样逃出生天的。
“其后不久,暗宅便营高壁垒结成坞堡,防卫益为严密。
“我赵智与幸存的弟兄共志诛贼,替宋奴报仇。
“监守暗宅多年,才挖出幕后主使便是世人眼中的风流雅士,帝王左右的台辅重臣,中书令……刘、灵!
“他位高权重,只手便可遮天……有他在,南旻律给不了暗宅冤魂公道……我们欲替宋奴报仇,难、如、登、天……”
赵智眼中泛起泪光,悒愤难当。
生茧的厚掌重重拍在案上,切齿道:“再难……也必报此仇!”
“你们无力抗衡权势,所以才想出凿山破石伪造天灾刺杀刘灵的法子,竟能够天衣无缝地瞒过世人……”
齐彯惊恐地盯着赵智手中玉函,心中焦急。
“可刘灵已死,宋奴大仇得报,你们为何还要与刘氏为敌?”
“狗贼虽死,那吃人的暗宅还在,贼子刘鸿袭其父业,仍使暗宅卫掠贩人口。十余年来,获利不可胜计,而今又替长春观的老牛鼻子物色人口,炮制所谓龙肝凤血……哼,着实可恶!”
赵智掂着不知害了几人才得的丹药,心下颇觉无力,扬手便欲砸它泄愤。
“且慢——”齐彯惊声喝道,“贡上之物不可损毁……你要找刘氏寻仇,我可助你!”
话音辄落,劲风突兀破窗。
大片的夜雪趁虚而入,引入一阵刺骨寒凉。
疾风里,一道黑影裹挟风雪纵入窗内。
黑影舒展身姿,抽刀立于舱内二人之间,苍衣墨发尽覆白雪,显然已在风雪里久候。
“齐彯……公子疑你居心,特命我潜行督察,果然撞见你与贼寇的首尾!”
“怀青——”
识出来人,齐彯心头一喜,可听其话锋不善,不免又生怔忡。
骤见不速之客破窗而来,赵智即取案头横刀防备,顾视喝问:“船行河心也快两个时辰,阁下俯伏风雪,不怕受寒么?”
怀青傲睨手脚受缚的齐彯,鼻中轻哼,转身睇目同样捉刀迎候的汉子,语气淡漠念他名道:“赵智……”
“有何赐教?”
赵智按刀前跨一步,仰面笑问,气势不输分毫。
怀青敛色,语带迟疑:“方才你提到了暗宅?”
“不错。”赵智眸光忽滞,随即点头。
“那暗宅可是在光州境内……双极岭之南?”
怀青身在刘府,难道不知前家主刘灵所置暗宅?还要同外人打听。
齐彯在心里默思:光州多山,东西横一长岭分境为南北两端,岭北无山,南边倒是有几座小山,莫非……便是赵智口中暗宅所在?
赵智微微愣神,俄而恍然有所悟,笃定道:“你不是暗宅卫!”
侧目瞥了眼齐彯,他冷笑道:“既想打听暗宅消息,何不回去问你那狗贼主子?”
怀青笑了笑,将刀收入鞘里,抱拳道:“在下怀青,奉命侍卫刘府二公子出入,今日之前确实不知暗宅……真心求教,还望赵兄不吝解惑。”
“观阁下气派像是江湖中人,身手当在赵某之上,青春少壮不在江湖快意恩仇,何以挠折谄事权贵?替那猪狗不如的畜生卖命!”
赵智此话说得放肆,可怀青适才伏于舱顶听他自述身世,知其亦是个可怜人,并不同他计较。
视线瞥过那只眇目,无奈道:“赵兄未免天真!江湖纷争不休,几人快意过恩仇……何况,赵兄这样恩怨分明的人,匡扶道义还须同害鼠似的藏头露尾。”
“你——”
赵智脸色涨红,却是无言以对。
“赵兄莫不是以为,捉来齐彯便可掩护你们兄弟行事无虞?”怀青步步紧逼,“可惜他区区一个铁匠,入府不久,还未孚得二公子信任,果能助诸君成事么……”
以往齐彯见怀青在刘雁身边侍奉,都是一副冲默少言、唯唯诺诺的模样。
不想今日同流寇的头领周旋还能这般从容。
不过,听他话锋……
齐彯预感,有什么了不得的话将从怀青嘴里说出来。
“你,是何意?”赵智挑眉。
“请赵兄……”
怀青再度抱拳,怡声恳请:“替我释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