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既克,卫河大通。
整条南北水运咽喉彻底落入乞活军掌控,馆陶、临清、浚县、滑县次第肃清,豫北、冀南后路根基稳如磐石。
沿河所有渡口、驿站、官道尽数封锁,大明地方卫所、官府耳目彻底断绝,再无半分军情可以外泄。
此时天下战局,早已被层层锁死。
此前布设的三方隔围大局尽数落地:神一元偏师屯于黄河北岸,虚营牵制畿南卢象升,牢牢拖住直隶官军主力;
张一川盘踞怀庆,纠缠中原各路明军,使其不得东顾;
高迎祥、张献忠三十六营扼守山西群山隘口,堵死秦晋援军出关之路。
大明举国围剿之势,早已四分五裂、手脚被缚。
天下牵制已定,山东彻底孤立。费书瑜东征济南、席卷鲁西的全盘定策,绝非行军仓促之计,而是淇门驻营之时,便已闭门推演、落案封存的顶层军机。
彼时大军休整淇门,中军帅帐清场闭户,内外隔绝。
关乎数万将士生死、山东一省归属的整套部署,自始至终仅有费书瑜、何重进二人知晓,半句未曾外泄。
何重进总揽全军军务,勘舆山川、整合斥候探报、核算粮草运力、比对各营战力特长,通宵拟出《山东合围攻守全案》,双手呈递帅案。
他逐条禀明:
“大帅,鲁西平原坦荡无险,济南扼齐鲁中枢,只要锁死外援,孤城自破。
全军四路布防方略:
北路德州,直隶通往山东运河首关,蓟镇援军赴济南必经此地,战线凶险,毫无缓冲余地。
前营专司野战截援,令神一元驻守德州,直面阻击北调明军主力。
东路控章丘、锦阳关泰沂要道,以赵大宝后营、骁骑统领赵铁牛合兵驻守,阻断泰安兵马北上驰援济南,锁死济南守军向南突围的路径。
西路齐河、长清依傍卫河漕运生命线,委任左营高应登驻防,清野断敌补给,护卫己方水运粮秣。
南路以临清为根基支点,分兵布防馆陶、滑县隘口,阻拦南直隶、河南两路赴援官军,保障大军后方绝对安全。
四路分兵,因地配兵、以战择将,纯论战术攻防,全无破绽。”
何重进话说得公事公办、条理周密。
但他与费书瑜、赵大宝同出早年标营左部,是一路死里逃生的老弟兄,心里比谁都透亮:
德州孤悬北线、经年血战、死伤必重、军心最难维系。
真要论绝境稳心、死守无乱、嫡系靠谱,赵大宝的后营,才是唯一万无一失的人选。
可他是赞画军务、是僚属、是弟兄。
他看得懂,但是他不能说。
若是由他开口,主动举荐赵大宝去守这九死一生的死隘,日后后营将士血流成河、伤亡惨重,全军上下、包括赵大宝本人,只会记恨他何重进:
是你推兄弟赴死,是你保全外人、牺牲嫡系。
几十年袍泽情谊一朝决裂,后营全体离心,军中埋下无解祸根。
这份得罪人、担人情、毁人缘的“恶人决断”,何重进担不起,也绝对不能担。
所以他只尽本分,只递战术最优解,不碰人心取舍、不涉情义牺牲。
公事归公事,人心归人心。
帅帐烛火摇曳,费书瑜默然良久。
他看得比谁都透彻:
德州九达天衢,是明廷援兵入齐的死生之地,命脉所依。
神一元守德州,打仗没问题。
可神一元麾下骨干是追随他多年的原延绥西路旧部,顺境敢战,绝境易疑。
德州长年死守、日日血战、尸积城头、损耗无休,一旦伤亡累积过重,私属部曲最易滋生揣测、军心浮动。
德州一乱,北兵长驱直入,合围防线腹背受敌,全盘谋划即刻崩碎。
数年东征基业或将一朝倾覆,这般赌上全军命运的险局,费书瑜万万不敢妄试。
可另一头,赵大宝是自己起家嫡系,后营是乞活军根本骨血。
把最险、最苦、必死无疑的重担压给自家老兄弟,等于亲手牺牲嫡系、自断臂膀。
一边是战局安稳、数万将士的大局。
一边是同生共死、患难相随的私情。
两难拉扯,无人可替他权衡,无人可替他背负。
古来庸懦末世之主,身居高位、手握权柄,每逢遇上需担非议、需背骂名、需做刻薄取舍的两难死局,向来最精一套自保权术——
不拍板、不落笔、不担责。
只授意臣下揣摩心意,让僚属主动改策、主动提议、主动做那恶人。
事成则圣明归己,揽尽美誉;事败则罪责在下,归罪臣工。
上位永无过失,过错永归旁人。
久而久之,文武寒心、上下离心,举国再无一人愿为大局赴死、为主公担过。
但费书瑜不走这条路。
四方有罪,罪在朕躬;朕躬有罪,无以万方。
霸主创业者的胸襟,从不是爱惜虚名、避祸甩锅,而是难事自担、罪责独扛、不牵累心腹、不亏欠弟兄。
他没有把卷宗丢回给何重进,没有让他揣摩上意、自行修改、替自己背黑锅。
费书瑜亲自提笔,蘸落朱墨。
只轻轻对调神一元、赵大宝的驻防任务,通篇数万军务排布,其余一字不改。
落笔落定,他淡淡一句:
“缮写正本,加盖帅印,以此颁行。”
无声一笔,所有难处、所有亏欠、所有人心罪责、所有两难非议,全部自己扛下。
何重进俯首见字,心中全然通明,默然拱手。
他懂了大帅所有隐忍、所有煎熬、所有不宣于口的成全。
——大帅宁可自己做“亏欠兄弟”的人,也不让心腹僚属落薄情之名、结终身私怨。
淇门密策既定,三军水陆并发,直入鲁地。
连克馆陶、踏平沿途堡寨,最终雄踞临清运河枢纽,正式执行第一次大举分兵。
军令次第落地:
刘彦虎留守临清、馆陶,扼守鲁西水路门户,统管漕运粮仓,清剿地方残部、阻断四方探报;
高应登领西路兵马奔赴齐河、长清,稳固西侧粮道,沿路清野维稳;
神一元率前营开赴章丘、锦阳关,凭山地险要死死牵制登莱回援明军;
各路辅营分散济南南山群山,锁死所有山间小径,断绝一切内外联络。
东西南三路兵马,领令即走,各赴防区。
唯独赵大宝后营,不提前分遣、不北上赴隘。
依淇门密令,赵大宝携八千嫡系马步、全套重炮火器,紧随费书瑜中军主力,一路南下,兵临济南。
大军抵至泉城郊野,费书瑜择城西临河开阔平地立主营。
西近玉符河码头,漕船直抵营前,粮草军械随到随卸,补给通达便利;
城西城墙老旧残破,最利火炮压制、重兵围堵。
连日掘壕筑垒、架炮布哨、环城扎营。
不过数日,济南四壁合围铁桶已成。
济南孤城,内外断绝、求援无路、插翅难飞。
大局既定,四方皆稳。
唯独正北德州,仍是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剑。
保定、蓟镇数万官军,随时可沿运河南下,一旦破关,便可内外夹击、撕碎合围。
淇门那一笔朱改定策,到了必须落地的时刻。
先前三路出兵,皆是公事军令、朝堂战局,费书瑜只遣亲卫传令犒赏,从未亲自相送。
唯独此番赵大宝北上,是以嫡系根基赴死、以弟兄血肉堵国门,是全军命脉最后的托付。
出征当日,费书瑜命贴身家丁封锁城西僻静码头,清场隔绝内外,不许一兵一卒靠近。
河畔风静,码头寂然。
赵大宝屏退亲兵独自入内,帐中仅留费书瑜、何重进二人等候。
一壶浊酒,三盏粗陶。
无浩荡排场,无壮语军乐,只有乱世霸业不得已的取舍,与三边弟兄数年生死与共的厚重情义。
何重进静立一侧,默然见证这场不能公之于众的托付。
费书瑜亲手斟酒,递向赵大宝,字句沉如千钧:
“德州安,则全局安。
德州危,则全局危。
你安,我全军始安。
北路国门,托付于你。”
他不言惨烈、不言必死、不言牺牲。
可彼此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谁都听得懂——
这是把全军最重、最险、最无人敢担的死局,托付给了自己最信、最愧、最对不起的老兄弟。
赵大宝举杯,烈酒入喉,灼腑烫心。
他全然明白这一笔调换背后的所有为难:
不是大帅薄情,是大局无路;
不是自己被排挤,是嫡系才配托命;
不是何重进冷漠,是臣僚弟兄,本就担不起这份毁人心的罪责。
无需豪言,无需立誓。
他重重抱拳,沉肃领命。
转身踏出封锁码头,外围亲兵即刻层层护主。
赵大宝翻身上马,回望一眼济南连绵数十里连营壁垒,再不回头。
一声轻号响起。
后营八千步骑沿河堤浩荡北进,满载火炮粮草的漕船扬帆启锚,水陆并进,向着德州苍茫河道,缓缓远去。
河堤之上,费书瑜与何重进并肩临风伫立。
目送那支嫡系精锐人马舟船绵延向北,一点点消失在河道尽头、天际远山之间。
淇门帅帐里那一场无人知晓的两难斟酌,那一笔独自扛责的朱笔独断,那一份不推祸、不甩锅、宁亏己、不寒臣的霸主胸襟,
尽数凝于济南城西,这一场静默无言的兄弟饯别。
自此,泉城四壁锁死,山东大势已定。
天下围剿之网,彻底崩裂。
泉城四面壁垒坚不可摧,一纸朱笔诺言,将齐鲁北门锁钥尽数托付赵大宝一肩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