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书瑜轻轻点头,开口追问:“这般中空朽坏的墙体,炮火轰击的粮草损耗、破城效率,和完好城墙相比差距能有多大?”
杨千里率先开口,专门讲述火炮排布与轰击节奏:“墙体夯土疏松中空,依靠火炮破城的把握极大。
调集中军十五门千斤发熕炮、二十门五百斤佛郎机炮,对准墙基定点昼夜轮番轰击,无需击碎外层青砖,仅凭炮火震荡顺着裂缝就能瓦解整段墙体。”
一旁负责弹药、射程测算的赵伍给出保守预估:“不间断轰击半个月之内,必定能轰开一道足够重甲兵马冲锋的宽阔缺口。”
苟渠顺势献上双重兜底的攻坚计策,语气务实稳妥:“属下麾下工程营士卒皆是挖掘隧洞的老手,这片河滩土质松软,极少有坚硬岩层阻碍挖掘。
我们双线并行,正面炮火主攻,牵制城头守军兵力;
工程营寻隐蔽地带开挖斜向隧道直达墙基下方,填满火药引爆作为后手。
地底爆破叠加炮火震荡双向冲击,能够大幅缩短破城周期,就算炮击进度滞后,坑道爆破也能兜底破开城墙。”
费书瑜伫立高地,远眺巍峨的济南城,心底已然掀起滔天权衡。
原先稳扎稳打的围点打援之策,虽说稳妥、不会遭遇大败,却耗时长久、粮草耗费巨大,再加朱大典援兵动向难以预判,拖延日久极易滋生变数。
可今日亲自到此,勘破济南城西两百年的积弊——城墙外表巍峨,内里朽空,简直是天赐的破城破绽。
倘若真能在半月之内强行攻克城池,一举拿下山东布政司中枢,便能直接瘫痪明军在齐鲁大地的指挥体系,外围援军不战自溃,全盘战局将会彻底扭转。
一念之间,他心中已然生出舍弃半路伏击、转而强攻济南城的改动方案。
但他神色沉敛,不动声色,半句军令都未曾下达。
数万大军变更作战战略,关乎全军存亡、齐鲁战局走向;
自古以来大军定策,必先在沙盘推演、众将辩论,权衡所有风险、补齐各项后手;
绝不能在旷野之中临场草率拍板、当众传令。
他只沉声吩咐三人:
“你们三人即刻返回营中,整理完整的土质勘察记录、火炮轰击测算数据、隧道爆破预案,逐条核对、务求精准。
今夜中军大帐,铺开山东全境沙盘,召集全军高阶将佐议事,当庭推演利弊、共论胜算,把风险争辩透彻、补齐所有后手,再敲定最终攻守方案。”
杨千里、赵伍、苟渠三人齐齐拱手领命,策马回营整理文书预案。
高地之上诸将静默肃立,没人知晓主帅心底已经酝酿出惊天变局,原本既定半路截击援军的方略,已然岌岌可危。
一场决定齐鲁归属、关乎全军生死的中军沙盘大议,只待夜幕降临,在帐中分晓高下。
就在乞活军众将于高地勘破城垣虚实、暗藏战略变局时,济南西城城楼之上,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巡按谢三宾身着绯色官袍静立城头,前来驰援的德州漕运参将陆承业披甲侍立一旁,本地守备营主事作为城防主管贴身陪同。
三人各执千里镜,一同望向河西敌军聚集的高地,腰间雁翎刀静静垂在身侧。
谢三宾指尖无意识攥紧镜筒,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御史独有的冷硬:“敌军一众主将齐聚城西高地,目光刻意避开布防严密的西门主码头,死死锁定南侧河滩旧墙,难不成他们已经探查到这段城墙存在隐患?”
陆承业微微拱手回话,身为漕运武官,说辞句句贴合河道见闻:“大人,末将常年驻守德州打理漕运,往返卫河时常途经济南西门河滩;
早年便发现墙根常年积水渗漏,只当成寻常水患小事,万万没想到内里夯土早已朽烂到这般地步。
其中深层的缘由,还请守备大人细说。”
守备营主事连忙躬身回话,语态恭谨圆滑,字字句句都在为自己留后路,一副底层卫所老油子的模样:
“巡按大人、陆参将,城西临河这一段城垣,相较其余各处城墙确实薄弱几分。
根源早在洪武筑城之时便已定下,当年为迁就卫河、会通河漕运线路,直接在河滩淤积软土上筑墙,地底暗流常年冲刷地基,属于先天无法弥补的缺憾。
下官执掌守备营防务以来,每年春秋修缮城池,府衙拨付的工料、银两、民夫全数用在城防之上,墙面砖石、表层夯土全都精工修补,从没有克扣敷衍。
寻常云梯攻城、箭矢滚石对垒完全能够抵挡,就算敌军动用火炮,凭借城墙厚度坚守一段时日不成问题。
下官稍后立刻调拨营中兵丁、器械,重点补强此处防务,增派人手昼夜值守提防。”
谢三宾听完,面上神色不动,心底骤然一沉。
他常年执掌监察职务,最看透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这名守备说话滴水不漏,将城墙薄弱的缘由全部推给两百年前的洪武旧制,半分不提后世修缮懈怠的过失;
嘴上满口承诺死守城池,实则早早备好战败之后开脱罪责的说辞。
可如今大兵压境,全城能战之兵全都依靠守备营,正是用人之际,他没法当众戳破、苛责对方,只能压下满心忧虑,冷声施压督促办事。
谢三宾目光沉肃,话语带着监察御史不容置喙的威压:“地势先天存有缺憾,更要依靠人力弥补,此事万万不能心存半点侥幸。
你与陆参将协同处置,立刻调拨兵丁、滚木、火油、石灰瓶全数运往城西垛口,分段增派人手,连夜加固布防。
本官每隔一日必定亲自登城查验,绝不允许有半点敷衍应付。”
一旁的陆承业冷眼旁观,心中暗自长叹一声。
他是外来协防的将领,作为局外人看得通透:
大敌兵临城下,城防还有致命漏洞,本地守将不想着同心协力死战,反倒一心自保推诿,提前盘算战败后的退路。
济南文武人心涣散到这般地步,纵然城墙巍峨、兵册上兵额充足,内里早已腐朽空虚,此战凶险万分。
陆承业当即拱手郑重领命:“末将遵令,即刻协同守备大人整顿防务,死守城西要害。”
三人放下手中千里镜,静静望着对岸源源不断调运集结的敌军兵马与漕运军械,心头全都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河西旷野长风呼啸,数万乞活军连营一望无际,各色战旗在狂风中肆意翻卷。
这座屹立两百年、从未被外敌踏破的齐鲁雄城,光鲜平整的青砖之下积弊深藏。
风雨将至,只等中军帐一夜沙盘定策,届时才能知晓是半路伏击援军,还是炮火轰开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