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梁承泽又被生物钟叫醒。最近他的身体像是被重新编程了,不再需要闹钟,也不再需要猫踩,到点就睁眼,像一台精准的机器。
他躺在床上没动,先听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没有雨声,没有风声,只有远处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和楼下垃圾桶被翻动的声响。然后是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门。
涟漪还在他腿上睡得死沉,对这个声音毫无反应。他轻轻把腿抽出来,猫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继续睡。梁承泽走到门边,侧耳听。是抓挠声,很轻,但持续。不是老鼠——老鼠挠不出这种节奏。是猫。
他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什么都没有。可就在他准备关门的时候,余光瞥见楼梯拐角处有一小截橘色的尾巴。
是小等。
梁承泽愣住了。小等从来没有上过楼。它的活动范围一直在一楼:花坛、冬青丛、单元门口的台阶、猫窝。他每天下楼喂它,它每天在楼下等他,他们之间的空间距离一直维持在垂直的三层楼之间。现在,这只术后才几天的猫,拖着还没拆线的右后腿,爬了三层楼梯,出现在他的家门口。
小等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黄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它没有走过来,只是蹲在那里,尾巴盘在身边,姿态端正,像在说:我上来了,你看着办。梁承泽蹲下来,朝它伸出手。“小等,过来。”
猫没有动。它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缠着绷带的右后腿。这个动作翻译过来大概是:我腿疼,我上来了,你不过来我就自己舔。
梁承泽站起来,走回屋里,从柜子里拿出猫罐头。开罐头的声音在清晨的楼道里格外清脆。小等的耳朵转了转,鼻子抽动。他端着罐头走回门口,蹲下,把罐头放在门外的地板上,然后退后两步。小等看着罐头,又看着他,犹豫了几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它走到罐头边,低头吃,吃得很慢,但很确定。吃了两口,抬头看看他,继续吃。梁承泽蹲在门内,猫在门外,一扇敞开的门,一罐鱼肉,两只活物——这就是清晨五点四十的8号楼三层。
涟漪醒了。
它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先是闻了闻梁承泽的脚,然后看到了门外的小等。它愣了一下。整只猫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一个前爪刚迈出门槛的姿势,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小等也看到了涟漪。它停下吃罐头,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睛对上了琥珀色的眼睛。两只猫隔着门槛对视,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梁承泽紧张地看着它们。他不知道猫之间有没有“你谁啊”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但他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张力——不是敌意,更多是一种“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但我先观察一下”的谨慎。涟漪慢慢把头探出门外,鼻子抽动,在闻小等的气味。小等的尾巴夹紧了,但没有后退。
然后涟漪做了一件让梁承泽意外的事——它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小等的罐头。不是攻击,更像是确认:这是食物吗?我能吃吗?小等低头看了看被拍过的罐头,抬头看了看涟漪,然后继续吃。涟漪蹲下来,就蹲在门槛上,看着小等吃罐头,尾巴轻轻摆动。
没有嘶吼,没有炸毛,没有打架。两只猫在一扇敞开的门边,共享了一罐猫罐头。这大概是梁承泽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你们两个……”他轻声说,不知道该说什么。
涟漪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屋里,跳上床,继续睡觉。小等吃完了罐头,舔了舔嘴巴,在门口蹲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楼梯,下楼了。
梁承泽站在门口,看着小等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他低头看地板上的空罐头盒,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是某种预演——预演了两只猫共处一室的可能。
上午,梁承泽在公司一直心不在焉。
他反复回想清晨那个画面:涟漪蹲在门槛上,看着小等吃罐头。没有敌意,没有领地意识,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小王又探过头来:“你今天的表情比昨天还恍惚。”
“今天早上我家门口来了一只猫。”
“楼下那只?”
“对,它自己爬上来的。”梁承泽把早上的事讲了一遍。
小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它想进来。”小王说,“那只猫不是在楼下等你,它是在等你开门。它爬了三层楼,出现在你家门口,不是偶然。它做好了进来的准备,只要你允许。”
梁承泽没说话。他知道小王说得对。小等不是在楼下等老太太回来——它已经等了快一年,应该已经明白了那个人不会回来。它现在每天蹲在台阶上,也许等的不是老太太,而是他。等他从单元门里走出来,等他蹲下来放猫粮,等他叫它的名字。然后今天,它等不及了,它自己上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小王问。
梁承泽看着电脑屏幕上未完成的工作报告,想到十平米的出租屋、涟漪、小等、两条猫砂盆、两个食盆、两只猫在夜里会不会打架。“我不知道。”他说,“晚上再说。”
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趟菜市场。陈姐看到他,照例问今天要什么。他说:“陈姐,你认识能搭猫窝的人吗?冬天快到了,楼下那只猫需要个暖和的地方。”
陈姐放下手里的菜,认真地看着他。“你要不就直接收了吧,别折腾了。”
“我那儿十平米。”
“十平米能养一只就能养两只。”陈姐说,“猫不嫌地方小,它们嫌的是没有爱。”
梁承泽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转着这句话。猫不嫌地方小,它们嫌的是没有爱。老周也说过类似的话:空间不是问题,问题是心够不够大。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只有他自己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呢?他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猫窝还在,碗里还有早上放的猫粮,但小等不在。他蹲下来,敲了敲猫窝顶,空的。他站起来,上楼,走到三楼家门口,小等在那里。
它就蹲在他的门前,姿态端正,尾巴盘在身边,面朝他的门。听到脚步声,它转过头,黄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等了很久。
这一刻,梁承泽所有的犹豫都碎了。他蹲下来,和小等平视。“你想进来?”
猫当然不会回答。它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用头蹭了蹭门框。那是老太太教它的动作——蹭门框,表示“我想进去”。梁承泽伸手开门,门向内推开。小等看着那个被打开的空间,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走了进去。
那是小等第一次进入他的出租屋。它站在门口,先闻了闻地板,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十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一个窗台,一个迷你厨房,一只正在窗台上舔毛的玳瑁猫。涟漪停下舔毛,低头看着这个入侵者。两只猫再次对视,这次没有了清晨的罐头作为缓冲。
梁承泽紧张地站在门口,随时准备干预。小等慢慢向前走了两步,涟漪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它面前。两只猫的鼻子快要碰上的时候,涟漪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小等的脑袋——不是攻击,是那种“你谁啊”的试探。小等没有躲,只是眨了眨眼。涟漪又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窗台,继续舔毛。小等站在原地,看了看涟漪,又看了看梁承泽,然后走到床底下,蜷缩起来。
这就是初夜。两只猫在同一空间里,一上一下,各自安顿。没有打架,没有嘶吼,没有争抢。小等在床底下睡了一整夜,涟漪在窗台上睡了一整夜。梁承泽躺在床上,听着两只猫的呼吸声——一个在床底下,一个在窗台上,他夹在中间,像一块三明治的馅料。
他在黑暗中笑了。
第233天结束了。明天是第234天。出租屋里住着一人两猫,十平米,刚刚好。
楼下那个猫窝还在。明天他会把它收起来,洗干净,留到明年春天。但现在,此时此刻,小等在他的床底下,涟漪在他的窗台上。他不需要再每天下楼了——它们都在这里了。他翻了个身,涟漪的呼噜声从窗台传来,小等从床底下发出轻微的、试探性的呼噜。两只猫的呼噜声在十平米的房间里回荡,像某种低沉的、二重奏的音乐。梁承泽在音乐中闭上眼睛。
明天要早起,喂两只猫,铲两份屎,然后去公司。很多事,但他想,十平米都能住下一人两猫了,还有什么装不下的呢。
第二天清晨,梁承泽被一阵轻柔的猫叫声唤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涟漪正蹲在他枕边,用脑袋蹭着他的脸,而小等则乖巧地趴在床尾。看到他醒来,小等也慢悠悠地爬到床边,用湿漉漉的鼻子嗅着他的手。
梁承泽起床给两只猫准备食物,看着它们吃得津津有味,心里满是温暖。上班前,他仔细地检查了小等的伤口,确认恢复良好。
在公司,他一整天都心情愉悦,工作效率也提高了不少。下班后,他特意去买了两个新的猫抓板和一些猫玩具。
回到家,一开门,就看到涟漪和小等在门口迎接他。它们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发出欢快的叫声。梁承泽把猫抓板和玩具拿出来,两只猫立刻兴奋地玩了起来。
晚上,梁承泽躺在床上,涟漪和小等一左一右依偎在他身边。他望着天花板,想着以后的日子,虽然十平米的空间不大,但有这两个小家伙陪伴,生活也变得充实而美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梁承泽和两只猫的生活愈发温馨。然而有一天,他下班回家,发现小等不见了。他焦急地在屋里屋外寻找,呼唤着小等的名字,可始终不见它的踪影。涟漪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不再像往常那样活泼,只是默默地跟在梁承泽身后。
就在梁承泽满心忧虑时,手机突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上面写着:“想要猫,就来废弃工厂。”梁承泽心中一惊,顾不上多想,立刻按照短信提示赶去。
到了废弃工厂,昏暗的灯光下,他看到一个黑影抱着小等。黑影开口道:“这猫是老太太的,你没资格养。”梁承泽急了:“老太太不在了,我会好好照顾它。”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小等突然挣脱黑影的怀抱,跑到梁承泽身边,亲昵地蹭着他的腿。黑影见状,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梁承泽抱着小等和涟漪回到家,紧紧地把它们搂在怀里,心想以后一定要更加好好保护它们。
经过这次有惊无险的事件,梁承泽对两只猫的保护欲更强了。他在家里安装了监控,还在窗户上装了防护栏,以防类似的事情再次发生。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涟漪和小等越发亲密,常常一起在屋里追逐打闹,给梁承泽带来了不少欢乐。
可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天,梁承泽收到房东的通知,房子要收回重新装修。这意味着他不得不再次搬家。看着两只猫,梁承泽犯了愁,他担心新环境会让它们不适应。但为了三只“猫”的生活,他还是开始四处寻找新的住所。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稍大一点的房子,虽然房租贵了些,但能给两只猫更多的活动空间。搬家那天,涟漪和小等似乎也感受到了变化,乖乖地待在猫包里。到了新家,它们小心翼翼地探索着每一个角落。看着两只猫逐渐适应了新环境,梁承泽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未来他们会一直相互陪伴,度过更多美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