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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思语故事集1之古镜缘 > 第178章 辞别前的深情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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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笔,合上本子。

那一声“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是一记鼓点落在我心口。指尖还残存着纸页边缘的粗糙触感,那本薄薄的行程记录册子被我轻轻塞进背包深处,与几枚干枯的银灰叶子叠在一起。那些叶子是去年秋天从山神庙后院的老树上摘下的,据说能辟邪、镇魂、通灵识——如今它们安静地躺在包底,仿佛也在等待一场远行。

风从山路上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掠过我的脸颊,掀起额前几缕碎发。远处的云层正缓缓裂开,阳光如金线般洒落在村口的石碑上,那上面刻着三个字:“归元里”。这是我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即将离开的地方。

我站在村口,没有继续往联盟走。

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浸湿,映出我模糊的身影。身后是熟悉的村落,低矮的屋檐错落有致,炊烟早已散尽,鸡鸣狗吠也归于寂静。这个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世代守着山海界的一角。外人说这里是偏僻之地,可我知道,这里藏着整个世界的秘密。

我知道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这句话不是对谁说的,是我对自己说的。像是某种宿命的回响,在耳边一遍遍重复。我不是没想过直接走——背上包,穿过山路,抵达联盟接引台,让白泽用传送阵将我送往仙界。那样干脆利落,不留痕迹。可我终究停下了。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责任还在肩上,未落定。

我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刚才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缝隙里。路边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小时候我和弟弟曾在这里埋下一只木匣,里面装着他画的第一张符纸和我写的一封信:“等我们长大了,一定要一起去看真正的山海图。”那时他才八岁,手小得握不住毛笔,字歪歪扭扭,像爬行的蚂蚁。

太阳已经升得高了,照在屋顶上,瓦片泛着光,一片片如鱼鳞般闪烁。空气开始变暖,晒在身上有种微醺的舒适。可我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千年寒铁。

我推开家门,门还是开着那条缝,和我离开时一样。

那道缝不过两指宽,却是我刻意留下的。出门前我没关门,只为让屋里的气息不至于凝滞,也为让自己留一条回来的路。可现在我知道,这条路,或许再难回头。

屋里安静。

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的声音。

灶台边没人,锅盖放在一旁,粥的热气早就散了。那锅粥是我早上熬的,小米掺了山药,弟弟最爱喝。我走的时候还温着,现在却冷透了,锅沿结了一圈淡淡的水渍,像时间留下的印痕。

爸爸不在堂屋,族谱也没摊在桌上。

那本厚重的《归元陈氏宗谱》平日总摆在八仙桌中央,红布盖着,每日晨昏都要上香。父亲是个极重规矩的人,他说家族血脉连着天地气运,断不得,乱不得。可今天,香炉冷着,灰烬干枯,连供果都撤走了——他们出门了?还是……察觉到了什么?

妈妈也不见踪影。

她向来起得早,洗衣、喂鸡、扫院,样样不落。她的蓝布围裙总挂在门后,今日却不见了。只有那把旧蒲扇还搁在竹椅扶手上,扇面破了个洞,是去年夏天被火星溅到的。

我走到院中,看见弟弟坐在石凳上。

他背对着我,瘦削的肩膀微微弓着,像一只蓄势待飞的雏鸟。他手里拿着一本小册子,低头看着,手指在纸上慢慢划。那是我以前给他的练功笔记,封皮已经磨破了,边角卷曲,纸页泛黄,有些地方甚至用麻线重新缝过。我知道他舍不得换新的,每次练完功都会拿出来翻看,仿佛那样就能离我更近一点。

“峻宇。”我叫他。

声音不高,却惊起了檐下一只麻雀。它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巢。

他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马上站起来。

那一瞬,我看到他眼底的光——不是惊喜,不是依赖,而是一种近乎成熟的警觉。他知道我要来了,也许早就等着这一刻。

“姐,你回来了?”

语气平静,像是问我有没有买回他想要的朱砂。

“嗯。”

我没说要去仙界的事。但我知道他猜到了。

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不再是那个追着我喊“姐姐等等”的孩子,而是像一个即将接任守卫的战士,目光沉稳,藏着担忧与决心。他一定发现了包里的名册重量不对,或是注意到我昨晚偷偷整理旧物的动作。又或者,是他昨夜在练功台上感应到了某种气机波动——毕竟他已经能勉强引动信标灯了。

我坐下,把包放在腿上。

皮革摩擦膝盖的声响格外清晰。我打开拉链,动作缓慢,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取出那本厚厚的名册时,掌心竟有些出汗。它比我想象中更沉重,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更是象征意义上的担当。

封皮是深灰色的,质地似皮非皮,似革非革,据说是用“冥渊兽”的背膜制成,防水防火防咒蚀。上面写着“山海界管理人员录”七个篆体大字,漆黑如墨,隐隐流动着一丝紫光——唯有血脉纯正者才能看清其真文。

我把名册翻开,递给他看。

第一页是一张地图,以灵力织就,轻薄如绢,却坚不可摧。图中标着七处区域,每一处都有独特的符纹标记。北区为玄武阵眼所在,东区连通药谷与补给库,西区镇压着旧塔下的封印裂隙,南区则是通往外界的唯一合法通道……

每个区域都有名字,后面写着负责人的姓名和联络方式。

“北区由林叔管,他懂阵法,遇到紧急情况可以找他。”

我指着地图上的红点,指尖轻触,那一点立刻泛起涟漪般的红光,显示出实时监控画面:林叔正在巡视边界,手中拂尘轻扬,驱散一团悄然逼近的黑雾。

“东区是苏姨,她管物资调配。”

我顿了顿,加重语气,“你要记住,每月初五必须检查一次药库,不能断供。尤其是‘清心散’和‘固脉丹’,这两味药关系到整个防线修士的心神稳定。”

他点头,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指尖微微颤抖,却不退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药库失守,前线修士将在三日内陷入狂躁,甚至自相残杀。

“西区是陈伯,他守旧塔,那边最容易出问题。”

我声音压低,“如果信标灯闪三次,就是他在求援。不要犹豫,立刻启动二级响应,召集附近巡卫,同时通知我——”我顿住,改口,“或者联系林叔。”

我翻到下一页,是人员名单。

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有一段简要说明:修为等级、擅长领域、忠诚度评级、紧急联络手段。这些人都是经过三代以上考验的老辈执事,有的曾在大战中断臂重生,有的为护界甘愿舍去轮回。

“这些人都是可信的。”我说,“我不在的时候,你替我看住这些事。”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名单看。

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名字,像是要把每一个人都刻进心里。我知道他在默记,在构建属于自己的指挥体系。这不是简单的交接,而是一场无声的誓约。

过了几秒,他问:“你要走多久?”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实答案是:可能永远回不来。

仙界与凡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一日之差,人间已是百年。更何况此去凶险万分,白泽虽强,但敌暗我明,谁也无法保证万全。我不能告诉他真相,更不愿让他活在等待中。

“可能很快回来,也可能很久。”

这是我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

他又问:“那边危险吗?”

我望着他稚嫩却坚定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有白泽教我,我能应付。”

这是安慰,也是事实。白泽乃上古神兽,通晓万象,知过去未来,若无他引路,我根本无法踏入仙门。但他不会告诉我全部真相,就像我也不能告诉弟弟全部真相一样。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册子的边角。

指甲边缘有些泛白,显然最近又熬夜练功了。我记得他小时候怕黑,总要我陪他睡,后来我开始修行,便不再允许他依赖我。我说:“强者不靠别人照亮前路,强者自己就是光。”

现在,他在努力成为那束光。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从小就跟在我后面跑,看我练功,听我讲山海界的事。他会蹲在练功台下,仰头看我画符,一笔一划模仿;会在我试阵失败跌倒时冲上来扶我,却被我一把推开:“别碰我!失败的人不需要同情!”他也曾哭过,躲在柴房里抱着膝盖抽泣,第二天却又准时出现在晨练场上。

他一直想变强,可我一直觉得他还小。

九岁习基础吐纳,十一岁学初级符箓,十三岁尝试引灵入体——这在归元村里已是天才进度。但他还不够快,不够强。而在山海界动荡的当下,慢一步,便是死局。

现在不行了。

我合上名册,从包里拿出一块玉符。

玉是青色的,温润如水,触手生暖。正面刻着一个“守”字,笔锋凌厉,仿佛随时会破玉而出;背面有细密的纹路,是家族印记——一条盘绕的龙首蛇身图腾,名为“渊螭”,传说是守护归元一族的祖灵。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她说只有真正担起责任的人才能握住它不碎。

当年母亲临终前将玉符交给我时,只说了八个字:“持守之心,方可承重。”我当时不懂,直到三年前那场夜袭——敌人突入西区,我手持玉符启动防御阵,那一刻,玉中竟传出一声龙吟,整座村庄都被金光笼罩。事后我发现,玉符表面裂开一道细纹,却未断裂。

我把玉符放进他手里。

他接过时手臂微微一沉,脸色变了变,随即咬牙稳住。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灵力自发运转,试图与玉符共鸣。这是考验,也是认可。

“从今天起,你代我处理日常事务。”

我看着他,“遇到大事,先联系林叔,再做决定。不要擅自行动,不要逞强,更不要为了证明自己而冒险。”

他握紧玉符,指节发白。

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青色,像是要把这块玉嵌进血肉之中。他的呼吸变得深长,胸膛起伏,眼中渐渐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是血脉觉醒的征兆。

“姐,我会练功的。”他说,“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不偷懒。我也能画符,昨天试了引灵阵,已经能连上信标灯了。”

我看他。

他没抬头,声音有点抖,但说得清楚。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

“我不让你失望。”

那一刻,我没有抱他,也没有说安慰的话。

我想起小时候,我摔伤了腿,膝盖磕在练功台角上,鲜血直流。我坐在地上哭,希望爸爸能扶我一把。可他只是站在门口,冷冷地说:“疼,就自己站起来。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就那样哭着,爬着,一步一步挪回房间。从此以后,无论多痛,我都不会再让人看见我流泪。

后来每次摔倒,我都自己站起来。

现在轮到他了。

我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掌很轻,却承载着千言万语。

他抬头看我。

眼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

我点点头。

他就懂了。

无需言语,无需誓言。这一拍一望一点头,便是传承。

他把名册抱在怀里,转身就往练功台跑。

我没叫他停下。

看他跑过院子,脚步坚定,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看他跳上石台,动作利落,一点没拖沓;看他盘腿坐下,闭目凝神,双手掐出“启灵诀”,指尖泛起淡淡蓝光。

风拂过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坐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院子里晒干的草药味——当归、川芎、茯苓、灵芝,都是我亲手晾晒的。远处有鸟飞过,叫了一声,清越悠远,像是告别。

我打开本子,在“行程计划”下面划了一道线。

墨迹缓缓渗入纸纤维,像是一道无法抹去的印记。

然后写下:

五、准备辞别。已完成。

我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纸,犹豫了一下,撕下来。

纸张分离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心头一颤。这张纸本该写满嘱托、遗言、或是温情话语,但我最终选择让它保持空白。

折成一个小方块,放在石桌上。

如果爸妈回来,会看到这张纸。上面什么都没写。我不想让他们担心,也不想让他们拦我。他们是经历过战火的人,知道有些选择无法阻止,有些使命必须独自承担。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

他们知道我是谁——归元陈家长女,山海界第七代守护继承人。

我也知道他们是怎样的人——宁愿默默守候,也不会拖住孩子的翅膀。

我站起来,背上包。

皮革带子勒紧肩胛骨,熟悉的重量再次回归。银灰叶子在包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祝福。

院子里只剩我和风。

弟弟还在练功台上坐着,闭着眼,手掐法诀。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稳,轮廓清晰,不再摇晃。曾经那个需要我庇护的少年,此刻已开始承接风雨。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灶台冷了,水缸满着,门口的扫帚靠在墙边,是我早上出门前放的。

一切都在。

一切都没变。

可我知道,一切都已不同。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家中长女,而是远行的守界者;他是那个留在原地的孩子,也将成为新的支柱。

我不能再等了。

天机已动,仙门将启。白泽的传讯符昨夜已燃尽最后一丝灵火,那是召唤的极限。若我不赴约,他便会独自进入混沌漩涡,替我承受反噬。

我抬脚走出去,手扶上门框。

木料已被岁月浸透,纹理深刻,如同命运的掌纹。

我轻轻把门带上。

咔哒一声。

门关上了。

脚步踏上村中小路,我没有回头。

晨光洒满肩头,前方山路蜿蜒,隐入云雾之间。我知道,这一走,或许再无归期。

但我不后悔。

因为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告别,从来不是嚎啕大哭,不是依依不舍,而是在平静中完成交接,在沉默中走向远方。

就像春天的种子离开泥土,奔赴天空。

就像河流挣脱山谷,奔向大海。

我背着包,走入晨曦。

身后,是故乡。

前方,是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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