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光纹又闪了一下,我低头看着,心里有点奇怪。不疼也不痒,就是觉得不对劲。我坐在角落的石台上,靠着岩壁。这石台很旧了,边角都磨平了,上面还有几道刻痕。
大厅里很安静。大家走路轻,做事稳,没人说话。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是最后一道防线。空气里有股金属味,还有灵核发出的青光。那是维持阵法的能量,也是我们活着的关键。
陈砚和屠九站在阵盘旁边,小声说话。声音太低,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阵盘是黑曜石做的,上面有很多沟槽,里面流着灵砂。灵砂会随着他们手指的动作波动。每一条纹路都连着外面的地脉。如果敌人突破屏障,灵砂就会变红。
屠九不爱说话,脸上有一道从眉毛斜到下巴的疤。他现在正用一根铜针调整阵眼,动作很准。陈砚不一样,他总是皱眉,好像一直在想事情。他们在讨论一个问题:如果主脉断了,副脉能不能撑住三息以上。
铃娘靠在灵核边上,手放在膝盖上。她手腕上的铜铃一动不动。那是一枚很小的古铜铃,颜色发绿。只要灵力波动大,它就会响,声音像哭。但现在它很安静。
她闭着眼,呼吸很长,像睡着了。我知道她没睡。她的感知很强,连飞蛾扇翅膀都能听见。她只是不想睁眼。也许是因为看得太多,累了;也许,是不想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光纹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像心跳一样。这个纹路是我三个月前在山海界试炼时留下的。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失败了,因为别人都引动了天地共鸣,只有我没有。大家都说我的经脉有问题,不能承载高阶灵力。
可现在,它动了。
不是一下子爆发,而是慢慢苏醒。我能感觉到它在体内流动,不走原来的路,而是绕开断裂的地方,另找通道。
胸口的玉简贴着皮肤,热得发烫。
以前它是冷的,也很安静。现在它动了,像是回应我刚才的感觉。这块玉简是我掉进深渊时,从一具尸骨手里拿来的。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来历,陈砚研究了好几天也没看出一个字。但它认我。在我最危险的时候,它护住了我的心脉,救过我一次。
现在,它好像在告诉我什么。
一种很细的震动,透过皮肤传到骨头,再进到脑子里。这不是话,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感觉——好像远处有人在叫我,我身体里的某部分正在回应。
一个老人走过来。
他穿灰布衣服,脚上是旧草鞋,头发花白,扎成一束,尾端有点乱。他走路没有声音,但每一步落下,我都觉得地面震得更清楚。他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下,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跳慢了一拍。
我知道他是谁。
守脉人。
传说中守护“人间最后命线”的人。他们不属于任何门派,也不归朝廷管,生死簿上都没有名字。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快要断的灵脉,帮迷路的人重新接上线。
我没站起来,也没行礼。
不是不懂规矩,是直觉告诉我,他不需要这些。果然,他摆摆手,让我别动。然后他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坐下,盘腿,手放膝盖上,样子很自然,又很严肃。
“你体内的路断了。”他说。
声音低,不快也不慢。
我点头。
他知道我说的是哪一段。不是丹田到胸口,也不是任脉督脉的交汇处,而是识海和本源之间的那段隐脉——那是决定一个人能不能悟道的关键。三年前那一战,我在山海界强行冲关,结果灵力暴走,把这段脉彻底撕裂了。从那以后,我能运功,但没法凝聚真意,更别说御器飞行。
“山海界的办法是硬冲,用力打通。”他继续说,“仙界的路不一样。”
我抬头看他。
“不是撞,是引。”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我心里一个卡住的地方。
我没说话,但心跳加快了。
他点点头,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你现在就像一口干井,底下有水,但管子堵了。你想把水弄上来,就得先通管子,而不是拼命拉绳子。”
我看自己的手。
掌心的光纹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闭眼。”他说。
我照做了。
眼睛一闭,世界反而清楚了。外面的声音没了,只剩下血在身体里流动的声音,还有骨头深处一点点的震动。
“别去抓灵力。”他的声音传来,“它不是你能拿的东西。你要让它来找你。”
我试着放松呼吸,让胸口一起一伏。一开始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后来,我感觉到一点动静,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擦过耳朵。那不是真的风,是一种流动的感觉——很细,有点凉。
“你在听。”他说,“这就对了。”
我继续听。
那股流慢慢靠近,不是直的,是绕着走的。它经过我的手臂,滑过肩膀,在胸口停了一下。那里是伤处,经脉裂开的地方。灵力到这里就散了,像水漏进沙地,不见了。
“停。”守脉人说。
我睁开眼。
后背已经出汗了。那种无力感又来了——明明感觉到了灵力,却还是控制不了。
“你太急。”他淡淡地说,“灵力不是刀,砍不开障碍。它是水,得顺着走。你有裂口,那就让水流进去填,一点点来。”
“怎么填?”我问。
“用意念带它进去,像倒油进灯芯,慢一点,细一点。”
他站起来,从怀里拿出一块小石片,放在地上。石片不大,表面粗糙,但上面画了很多弯弯曲曲的线,组成一张图。中间有几个红点,像是被朱砂点过的伤口。
“这是你现在主脉的样子。”他指着图说,“红点是断的地方。每天在脑子里走一遍这张图,画熟了。等你能连上线,现实里的路也就通了。”
我伸手去拿石片。
指尖碰到时,石片微微发热,还跳了一下。我心里一震——这不是普通的石头,是用秘法做的“心象载体”,能把修行者的状态变成看得见的图。
守脉人转身走了,没回头。
他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像跨过了距离。走到门口时,身影渐渐模糊,最后像雾一样散了,好像从来没出现过。
我握紧石片,再次闭眼。
这次我按他说的做。不去催,不去拉,只想着那条路。从丹田开始,往上走,绕过断裂的地方,接到手臂。我在心里画线,一笔一笔,不敢快。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每一转都要准。稍微错一点,整条线就会断。
不知过了多久,我感到一丝凉意从指尖升起,顺着经脉往上爬。它很细,像一根线,但它在动。它穿过断口边缘,没硬闯,而是贴着边绕过去,最后落入手臂主脉。
我差点喘出来。
这感觉不一样。以前我运功都是硬推,每次灵力撞到断口都像刀割筋脉,疼得冒汗。现在这股灵力像自己会走,我不用力,它就过去了。
我又试一次。
这次我放慢,把意念沉下去。那丝凉意又来了,比刚才粗了一些。它沿着我心里画的路线,稳稳前进。到了断口,分成两股,一股绕前,一股绕后,最后在另一端汇合。
掌心的光纹亮了一下。
我睁开眼。
石台边上有灰,我用手抹开,开始在地上画那张脉络图。一遍,两遍,三遍。每画一次,脑子里的路线就更清楚一点。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线是怎么嵌进肉里的,怎么跟着心跳一起动。
外面传来脚步声,巡逻的人回来了。铠甲碰撞的声音由远及近,接着是几句低声汇报。我没抬头。我把注意力拉回体内,继续引导那股细流。
一次又一次。
时间久了,我能感觉到灵力不再那么少。它开始在丹田积聚,像雨水落在池子里。虽然不多,但在涨。更重要的是,它不再乱跑,有了自己的节奏,像溪流找到了河床。
我试着让它走一圈完整的循环。
从丹田出发,经胸口,过肩臂,入掌心,再从指尖收回,绕背后下行,回到起点。
第一次失败了。灵力走到一半就断了,像绳子崩了。
第二次,撑到七成。快完成时,胸口猛地一震,像有什么东西撕裂开来,我闷哼一声,嘴角出血。
第三次,我深吸一口气,把全部心思沉进识海。这一次,我不着急,像守脉人说的那样,做一个“倾听者”。我感受每一寸经脉的温度,注意每一点阻力。当灵力到断口时,我不推,而是轻轻牵,像哄孩子睡觉那样温柔。
然后——
我全身一麻,从尾巴骨冲到头顶。那一瞬间,所有关节都松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成了。
周天通了。
我睁开眼,呼吸平稳。身上出了汗,但不是累的。是经脉被冲刷后的反应,像干旱的土地终于喝到了水,每一寸都在吸收。
我抬起手。掌心的光纹还在,但颜色变了,从青变白,像结了一层霜。那是灵力变化的标志——不再是山海界的狂暴之力,而是接近仙源的纯净之息。
我拿出青鳞刃。
刀身冷,带着熟悉的重量。我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指摸过刀柄。这是山海界打造的铁刀,粗糙,有划痕。以前我用灵力催动它,总要费很大劲,刀锋才动,还容易失控。
现在我试着把新的灵力送进去。
刚接触,刀身抖了一下。它抗拒,像是不认这股力量。
我停下来。
想起守脉人的话:不是压服,是沟通。
我闭上眼,回想这些年和这把刀一起经历的事——它陪我杀敌,为我挡劫;它沾过敌人的血,也沾过我的泪。它是我的武器,更是我的伙伴。
我把灵力裹上一层玉简的青光,轻轻碰刀柄。
这一次,刀没抖。
我再送一点进去。
刀尖微颤,划出一道弧光,在空中留下淡淡的白痕。
我闭眼,练御器九式。
第一式,起锋。刀从静到动,斜向上挑。动作轻,不卡。
第二式,回旋。手腕一转,刀影成圈。光影流转间,隐隐有龙吟声。
第三式,连斩。三道刀光接连而出,快慢随心,彼此呼应,像织布一样密。
第四式,沉渊。刀势下沉,像坠千斤,但收得稳。
第五式,掠影。身形一闪,刀随人走,留下三道残影。
第六式,断浪。双臂交叉,一刀劈下,空气响起裂帛声。
第七式,归心。刀回胸前,护住要害,气息内收。
第八式,破虚。猛然前刺,刀尖所指,虚空微震。
第九式,归鞘。刀入皮套,正好停在腰侧原位,不多不少,严丝合缝。
整个过程很顺,像这九式本来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周围有人看过来。
陈砚放下手里的铜管,盯着我看了很久。屠九也停下工作,眼神像鹰一样锐利。铃娘睁开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我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了。
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胸口的伤还在,但不影响行动。玉简贴着皮肤,热度降了些,像是完成了它的任务。
我走向大厅中央。
陈砚抬头看我,没说话,但眼神变了。那种审视变成了确认,甚至还有一丝……期待。
“如果我要供能,能撑多久?”我问他。
他愣了一下:“你是说……用自己的灵力?”
“对。”
“以前你说要撑三息。”我补充,“现在呢?”
他看着我,像是在判断。然后说:“如果你能稳定输出,三十息没问题。甚至更久。”
我点头。
“那就够了。”
这话一出,整个大厅好像安静了一瞬。
三十息,足够启动一次“逆星阵”,把敌军前锋全灭在通道里。而这,正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我站着,手按刀柄。
掌心的光纹突然一跳。
我低头。
刀柄上,一道旧裂痕正在变深。
那是三年前留下的,原本只是浅浅一道,现在却像活了一样,慢慢延伸,像封印在松动。
我明白了。
这不是磨损,是共鸣。
青鳞刃在回应我的变化,它也在醒。
我闭上眼,再次沉入识海。
这一次,我不只是引导灵力,而是试着和它对话。我问它:你还记得吗?我们一起走过的路,一起倒下的夜晚?
刀身轻轻一震,像是回答。
我笑了。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守脉人说的“引”是什么意思。
真正的力量,不是征服,而是理解;不是控制,而是共生。
我睁开眼,走向阵盘。
“准备启动逆星阵。”我说,“我来供能。”
陈砚深深看我一眼,终于点头。
屠九开始校准阵眼。
铃娘睁开双眼,双手轻轻搭在灵核上。
整个大厅的光线暗了几分,只有阵盘中央的符文一个个亮起,像星星一颗颗醒来。
我盘膝坐下,把手放在阵眼上。
灵力缓缓流出,不再挣扎,而是流淌。
像一条终于找到回家路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