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声晓被宋北焱牵着，几乎是半拖半拽地走进了那扇朱红镶金的宫门。
穿过门洞，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笔直宽阔的御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侧立着威风凛凛的石狮和鎏金铜鹤。远处，层层叠叠的宫殿飞檐在蓝天白云下勾勒出壮丽的轮廓，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耀目的光。
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和某种清雅的花香，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皇家的肃穆与奢华。
御道上已经有不少人在往宴席所在的琼华殿方向走。都是锦衣华服的官员和命妇，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但当宋北焱牵着陆声晓出现时，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惊愕，探究，难以置信，还有隐晦的敌意和艳羡。
陆声晓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剥光了毛、放在聚光灯下展览的猴子。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从她被宋北焱紧握的手，到她身上那套过于华丽的水红宫装，再到她头上沉甸甸的赤金头面。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严嬷嬷教导的“恭顺浅笑”，心里却已经将宋北焱骂了八百遍。
要不要这么高调啊王爷！您这是带我来赴宴，还是带我来游街示众啊！
她偷偷用指尖抠了抠宋北焱的手心。
宋北焱脚步没停，甚至没低头看她，只是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近乎耳语般说：“别乱动。看着前面。”
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警告？
陆声晓一僵，立刻老实了。
行吧，您是老板，您说了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视线平视前方——虽然严嬷嬷说要看皇后裙摆前三寸，但现在皇后还没见到，先看路吧。
宋北焱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目中无人的气势。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纷纷躬身行礼。
“参见摄政王殿下。”
“王爷金安。”
问候声此起彼伏，却都刻意压低，透着小心翼翼。
宋北焱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只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他的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琼华殿的方向，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在阳光下半明半暗，显得更加冷峻莫测。
陆声晓跟在他身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这气息无形中也将她包裹了进去，让那些探究的目光多了几分忌惮，不敢太过放肆。
她忽然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牵着手，还要走这么快了。
与其让她独自面对这些刀光剑影般的审视和议论，不如直接把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用最嚣张、最不容置疑的方式。
虽然方式粗暴了点，但……好像确实有效。
至少现在，没人敢凑上来说什么。
陆声晓心里那点吐槽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她悄悄抬眼，瞥了一眼宋北焱的侧脸。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力道很稳。
不知怎的，她竟觉得心跳停了一拍。
·
琼华殿前，白玉台阶高耸，雕栏玉砌，气派非凡。
殿内已隐隐传来丝竹之声和笑语喧哗。
宋北焱在台阶前停下脚步，终于松开了陆声晓的手。
陆声晓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指关节，心里竟然有点空落落的——呸，一定是被捏麻了！
“跟上。”宋北焱丢下两个字，便拾级而上。
陆声晓连忙提着裙子跟上。这身宫装裙摆繁复，上台阶有点费劲，她得微微提起一些，才不至于绊倒。头上的首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严嬷嬷要是看见她这“不够优雅”的姿态，怕是要气得吐血。
但她现在顾不上了。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眼前是敞开的、雕着繁复花纹的殿门。殿内灯火通明，金碧辉煌，人影幢幢，衣香鬓影。
门口的太监看见宋北焱，立刻高声唱喏：“摄政王殿下到——！”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殿内瞬间安静了大半。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宋北焱率先步入殿内，陆声晓紧跟其后，几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实质的针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殿内比外面看着更加奢华。巨大的鎏金蟠龙柱撑起高高的穹顶，四壁悬挂着名家书画和精巧的宫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绣着祥云仙鹤的图案。殿中央空出大片地方，两侧则设着一排排的矮几和坐席，此刻已坐满了人。
上首正中，是一张格外宽大的龙凤纹宝座，上面端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龙四凤冠的女子。她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端庄秀丽，眉宇间透着久居高位的雍容与沉稳，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正是当今皇后，林氏。
皇后的下手，左右两侧还设着几张稍小的宝座，坐着几位宫装华服的妃嫔和一位看起来年纪更长的贵妇——想必是太妃之流。
皇后左手边的首席空着，显然是留给摄政王的。
宋北焱进了殿里，礼都不对她行。
毕竟他是皇帝的叔叔辈，皇帝见了他都外强中干的。
陆声晓却没那么硬的骨头，她赶紧跟着命妇们跪下，伏低身子，用严嬷嬷教的标准姿势和语调道：“奴婢陆氏，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结果还没跪得下去，就已经被宋北焱顺势扶了起来。
就算是完成了这个礼。
“……”
皇后脸上的笑容未变，目光在宋北焱身上顿了顿，随即落到跪伏在地的陆声晓身上，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摄政王不必多礼，快请入座。”皇后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母仪天下的气度，“这位便是……陆姑娘？果然好模样，快平身吧。今日端午家宴，不必拘礼。”
“谢娘娘。”陆声晓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站到宋北焱身侧稍后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恨不得把她剥开来看清楚。尤其是妃嫔席位那边，几道目光格外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宋北焱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这诡异的气氛，径直走向左手首席，撩袍坐下。
他的座位是单独的矮几，后面设着软垫和凭几，位置仅次于皇后，甚至比右手边几位年长的太妃还要靠前。
陆声晓却尴尬了。
按规矩，她是没有资格坐在这种正式宫宴的主殿席位上的。通常像她这种“即将册封”的侍妾之流，要么在偏殿，要么在主殿最末的角落设个小席。
她正犹豫着是该跟着宋北焱过去站在他身后伺候，像宫女那样，还是该自觉退到角落去，却见宋北焱拍了拍自己身侧的空位——那里竟然也铺着一个锦垫。
“过来坐。”他语气理所当然，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殿内大部分人都听见。
陆声晓：“……”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连皇后脸上的笑容都僵了那么一瞬。
让一个还没正式册封、出身低微的侍妾，在端午宫宴上，坐在摄政王身侧，与皇后、太妃们几乎平起平坐？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不合礼制！荒谬绝伦！
陆声晓自己也懵了。王爷，戏过了吧？这仇恨拉得也太稳了吧！
她求助似的看向宋北焱，用眼神示意：王爷，这不太好吧？要不我站着？
宋北焱却像是没看懂她的眼神，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声音沉了半分：“还愣着做什么？”
陆声晓头皮发麻。
她能感觉到整个琼华殿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着看她如何反应。皇后虽然还在微笑，但那眼神已经有些发冷了。妃嫔席那边，更是有人忍不住用手帕掩了掩嘴角，露出讥诮的神色。
电光火石间，陆声晓心一横。
坐就坐！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宋北焱都不怕，她怕什么？大不了就是被骂“狐媚惑主”、“不懂规矩”，还能把她吃了不成？
她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羞涩和忐忑的笑容，对着皇后方向又福了福身，细声细气道：“奴婢……谢娘娘恩典，谢王爷厚爱。”
说完，她迈着小碎步，尽量优雅，走到宋北焱身侧，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姿态标准得能让严嬷嬷欣慰。
锦垫柔软，位置宽敞，视角极佳。她能清楚看到殿内大部分人的表情。
嗯，果然都很精彩。
皇后右手边一位穿着绛紫色宫装、容貌美艳的妃子，陆声晓猜那是孙嫔，孙小姐的姑姑。她第一个忍不住，用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对旁边的妃子窃窃私语：“哎呀，这可真是……开了眼了。摄政王殿下如此厚爱，陆姑娘真是好福气呢。”语气里的酸意和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另一位妃子立刻接话，声音更娇柔些：“是呀，咱们姐妹在宫里这些年，还没见过哪位小姐有这般体面呢。到底是摄政王殿下眼光独特。”
这话就差直接说陆声晓“德不配位”了。
陆声晓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却抽了抽嘴角，这就开始了？段位也不怎么样嘛。
她偷偷瞄了一眼宋北焱。
他正端着宫女刚奉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些闲言碎语听多了。
皇后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长辈般的关切：“摄政王，陆姑娘初入宫廷，许多规矩怕是不熟。让她坐在此处，固然是王爷爱重，只是……怕其他姐妹们心中不安，也怕委屈了陆姑娘。”
这话说得漂亮。既点出了“不合规矩”，又显得是为陆声晓和其他妃嫔考虑，还暗指宋北焱行事孟浪。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宋北焱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他这才抬眼看向上首的皇后，嘴角似乎勾了勾，却没什么温度。
“皇后娘娘多虑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本王府中之事，自有本王主张。晓儿既已定了名分，便是本王的人。坐在本王身侧，天经地义。至于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方才说话的那两位妃子，那眼神冰冷锐利，让那两人瞬间噤声，脸色发白。
“本王的规矩，就是规矩。”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皇后，“娘娘觉得，有何不妥？”
copyright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