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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被陆侯几乎是拖拽着回到席位的,她浑身瘫软,若非有侍女扶着,早已滑倒在地。

宋北焱那句“本王的王妃”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荡,让她肝胆俱裂。她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那个她曾可以随意打杀的小丫鬟,已经成了她、乃至整个陆侯府都惹不起的存在。

“老、老爷……怎么办?王爷他……他会不会……”陆夫人声音发颤,语无伦次。

陆侯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斥道:“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心中亦是惊涛骇浪,但毕竟为官多年,尚存一丝理智。以宋北焱的为人,有事必是当场发作的。

可现在宋北焱虽然嚣张,但既然当场没有进一步发作,或许……或许只是威慑?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与摄政王一起离开的陆声晓,心中五味杂陈。

这丫头,竟真有如此本事,能得摄政王如此倾心维护?还是说……晏之在江南的功劳,让摄政王也有所顾忌,故而才抬举这丫头,以示对陆家的打压?

对!一定是这样!陆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精神微微一振。晏之!他的晏之才是陆家的希望!

林首辅方才不也说了吗?陛下对晏之治灾之功甚是欣慰,必有封赏!只要晏之回来,得到陛下重用,陆家就有了倚仗!

什么陆声晓提的治灾策略,他可不相信。

一个出身侯府的粗使丫鬟,学都不曾上过,说她提出了这些,谁相信?

不过是有什么谋士提出,盖在她头上的罢了。

等晏之……等到晏之的功劳定了,得了封赏?

到时候,民心所向,就算摄政王,也要掂量掂量!

想到这里,陆侯腰杆又勉强挺直了些,看向陆声晓的目光中,惊惧之余,又掺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基于未来期盼的复杂情绪。

本来……这丫头成了宠妃,对陆家而言,未必全是坏事,若能借此缓和与摄政王的关系……

可都因为那个蠢货,陆问之!

平时看他机灵警醒,可是这个时候便如同蠢驴似的,生生和摄政王结仇了!

谁也想不通他到底发什么疯,他以前也没和这个晓儿相处过几次啊。

而陆问之,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灌下去的酒如同烧红的炭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宋北焱的维护,陆声晓的从容,众人目光的转变,都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在他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上。

那种原本因“可能被仰慕过”而产生的隐秘优越感,此刻被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无边的难堪和嫉妒。

他死死盯着陆声晓,心中那个“本该属于他”的执念越发扭曲。凭什么?凭什么她的一切风光,都归了那个暴戾的摄政王?若他早一步……若他早一步发现她的不同……

是的,就是这样发癫。

而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江南,却完全是另一番祥和景象。

江南,扬州府,钦差行辕。

时值傍晚,华灯初上。行辕花园的水阁之中,丝竹悦耳,笑语喧阗,与京城听荷轩那场暗藏机锋的宴会相比,此间气氛堪称热烈融洽,甚至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喜庆。

水阁临湖而建,晚风拂过湖面,带来阵阵荷香,驱散了白日的些许暑气。

阁内灯火通明,数位身着官袍的江南地方官员正围坐在主位之下,推杯换盏,面色红润,言谈间充满了对主位之人的奉承与感激。

主位之上,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是奉旨南下督办赈灾的陆侯世子,陆晏之。

数月江南风雨,并未损其俊朗容颜,反而因掌了实权、受人追捧,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与意气风发。

他并未穿官服,只着一身天青色云纹杭绸直裰,腰束玉带,显得清贵又从容。

而他身侧,俏生生坐着一位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少女,正是素儿。

一般侍妾是坐不到这个位置的,她能坐,因为她不同,她有功。

她并未浓妆艳抹,只薄施粉黛,发间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却更显得清丽脱俗,顾盼间眼波流转,温柔似水。

她不时为陆晏之布菜斟酒,动作娴雅,偶尔与陆晏之低语两句,便引来他赞许的微笑。在座官员的目光扫过她时,也多是带着善意的、甚至有些讨好的笑意。

谁都知道,这位看似侍女的素儿姑娘,实则是陆世子眼前第一得意之人,更屡有奇谋,助世子化解了不少难题,被世子私下里称为福星。

“世子真乃神人也!自世子莅临江南,整饬吏治,严明放赈,如今扬州左近,灾民无不感念世子恩德,称世子为陆青天啊!”下首一位知府模样的官员,举着酒杯,满面红光地奉承道。

“是啊是啊,世子所定‘插筷不倒’之规,真正杜绝了以往放赈之积弊!下官日前去粥棚巡视,那粥饭,当真稠厚!筷子插进去,稳稳立住!灾民们捧着粥碗,感激涕零,都说皇恩浩荡,世子仁德!”另一人连忙接口。

“还有那劝导富户捐粮之策,更是高明!扬州陈记米行的陈老爷,在世子感召下,率先捐粮五百石!其余各家纷纷效仿,如今已筹集了近万石粮食,大大缓解了官仓压力!此乃世子仁心感化所致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陆晏之的政绩夸上了天。陆晏之听着,面上虽保持着谦和的微笑,连道“此乃陛下洪福,诸位同僚齐心效力之功”,但眼底的矜持与得意,却是掩藏不住的。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的素儿,心中更是熨帖感激。

若非素儿当初在他彷徨无计、甚至因那“皇室血脉”的秘密可能泄露而惶惶不可终日时,来到他身边,为他出谋划策,鼓励他主动请缨南下赈灾以积攒资本,又提出这“插筷不倒”、“劝募富户”等看似简单却直指仁名的方略,他岂能有今日的风光?

想起离京前,父亲陆侯的殷切期望,母亲陆夫人的涕泪嘱托,还有林首辅那意味深长的“放手去做,朝中有我”的承诺,陆晏之只觉得胸中豪情万丈。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携着江南赈灾的不世之功返回京城,得到陛下嘉奖,身份或许也能……

到时,那些曾经轻视他、折辱他家人的人,都要付出代价!还有那个背主忘恩、攀附权贵的晓儿……

陆晏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但很快被更多的志得意满所取代。一个婢女出身的玩物罢了,等摄政王新鲜劲过了,或者等他陆晏之站稳脚跟,自有她好看!

“世子,”素儿柔柔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她执起酒壶,为他斟了半杯,柔声道,“诸位大人盛赞,是世子应得的。只是妾身想着,如今灾情稍稳,后续防疫、安顿流民、恢复生计等事,更是千头万绪,还需世子与诸位大人费心筹谋才是。万不可因眼前小成而懈怠。”

她声音温婉,话却说得极有分寸,既提醒了陆晏之,又给足了在座官员面子。

果然,立刻有官员赞道:“素儿姑娘不仅蕙质兰心,更有远见!实乃世子贤内助也!”

“姑娘提醒得是!下官等定当谨记,辅佐世子,善始善终!”

陆晏之握住素儿的手,轻轻拍了拍,眼中满是温情与信赖:“素儿所言甚是。有你在旁提醒,我安心许多。”

就在这时,行辕外似乎传来一阵喧哗,隐隐夹杂着哭喊和呵斥声,与阁内的丝竹笑语格格不入。

陆晏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坐在靠近门口的一位同知反应极快,立刻起身,对陆晏之拱手道:“想是些不知礼数的刁民滋扰,下官这就去处理,世子不必挂心。”说着,便匆匆离席而去。

水阁内的气氛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在那位同知离开后,喧哗声似乎平息了下去。丝竹声再起,官员们又笑着举杯,仿佛方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些许小事,扰了世子雅兴,是我等地方官治理不力,自罚一杯!”有人笑着打圆场。

陆晏之笑了笑,举杯示意,并未多问。他知道,赈灾之事千头万绪,有些小骚动在所难免,手下官员自会处理妥当。他更愿意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大好局面”上。

然而,坐在他身侧的素儿,却在那喧哗声响起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记得,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江南的疫情……似乎就是从一些微不足道的小骚动开始的。

但随即,她又暗自摇了摇头,应该不会。这一世,她已经提醒晏之提前注意尸首处理和灾民聚集地的卫生,也督促地方官员多设了些义诊棚,情况肯定会比前世好。方才的喧哗,大概真的只是寻常纠纷吧。

她重新扬起温柔的笑意,为陆晏之夹了一箸他爱吃的清蒸鲥鱼。

宴席继续,气氛重归热烈。直到月上中天,众官员才尽兴而散。

陆晏之略带醉意,在素儿的搀扶下回到内室。他挥退下人,只留素儿在侧,握着她的手,感慨道:“素儿,此番南下,多亏有你。若非你在我最彷徨时出现,又屡献良策,我恐怕……”

“世子言重了。”素儿依偎在他怀中,声音轻柔却坚定,“能陪伴世子,助世子一臂之力,是素儿的福分。只要世子不忘初心,施行仁政,积累人望,他日必能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陆晏之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动。他所求的,早已不仅仅是继承侯府,洗刷母亲受辱之耻那么简单了。那个隐藏在血脉深处的秘密,像一团火,在他心底灼烧。

“对了,”陆晏之忽然想起一事,“今日收到京中来信,提及……”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古怪,“提及摄政王在赏荷宴上,当众宣布,要立晓儿为妃。”

素儿身体猛地一僵,抬起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嫉恨,但很快被担忧和温柔覆盖:“竟有此事?那……王爷还说了别的吗?”

陆晏之冷哼一声,将京城传来的消息,包括陆声晓那番“掺砂石”的言论,以及宋北焱提出的江南、西南两地对决之约,简单说了一遍。

末了,他不屑道:“荒谬绝伦!那等刻薄寡恩、与民争利的毒计,也敢妄称赈灾之策?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摄政王真是被美色迷昏了头,竟拿国事当儿戏,还要与我这堂堂正正的仁政相比?怕是到时候西南民怨沸腾,他下不来台!”

素儿听着,心中却是惊涛骇浪。

陆声晓……那个卑贱的丫鬟,提出了那样的办法就算了,而且,摄政王还采纳了,甚至要推行?

这和她前世所知完全不同。

前世的陆声晓,这个时候早就该在侯府后院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最后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怎么会……怎么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难道是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太多事情,引发了不可预知的变数?

不,不可能。那“掺砂石”的办法,听起来就荒唐至极,怎么可能成功?定是陆声晓为了哗众取宠,或者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摄政王也不过是一时新奇,或者……是为了打压晏之,才故意如此?

对,一定是这样。为了打压晏之,打压林首辅一系。

想到这里,素儿定了定神,柔声劝慰道:“世子不必动怒,也不必在意。她那法子,注定是不得人心的。世子只需在江南,将您的仁政好好施行,做出实实在在的成效,让百姓真心爱戴,让陛下和朝野都看到。待到半年之后,两相比较,高下立判。届时,不仅是世子您能立下不世之功,便是摄政王,也要为他的偏听偏信,付出代价。”

她的话,如同涓涓细流,抚平了陆晏之心头的些许烦躁和不安。

是啊,他有素儿这位“福星”相助,有林首辅支持,只要在江南踏踏实实做出成绩,何惧那旁门左道的比试?

“你说得对。”陆晏之将素儿搂得更紧了些,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只觉得心神安定,对未来充满信心,“有你在,我定然能成事。待我功成回京之日,便是……”

他未尽的话语,消失在两人交缠的呼吸间。窗外的月光皎洁明亮,映照着行辕内室的旖旎,也映照着行辕外,扬州城某些灯火照不到的角落。

距离钦差行辕几条街外的一处简陋粥棚,此刻早已熄了火。

但棚子不远处,靠近城墙根儿的阴暗巷子里,却聚集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灾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眼神麻木,或坐或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馊臭味和隐隐的腥气。

一个瘦小的男孩蜷缩在一个老妇人怀里,小声地哼哼:“奶奶,饿……肚子疼……”

老妇人枯瘦的手拍着孩子的背,浑浊的眼睛望着巷子口的方向,那里隐约可见行辕那边辉煌的灯火和隐约传来的乐声。

她嘴里喃喃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插筷不倒……青天大老爷……俺们的筷子,咋就填不饱呢……”

旁边一个断了条胳膊的汉子,靠着冰冷的墙壁,嗤笑一声,声音嘶哑:“立个屁!那稠粥,是给上头的大人们看的!轮到咱们这些真等米下锅的,一见里面竟然和了稀泥!可不是插筷不倒吗?去鸣冤?鼓槌都被衙役收走了,靠近衙门十丈就被打出来!”

“听说……西城那边,老王头家的小子,喝了几天粥,身上起红疹,发烧,今儿个没熬过去……”另一人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恐惧。

那些稀泥,不知道是从哪个河道挖出来的。

巷子里沉默了一瞬,只剩下晚风穿过破败屋檐的呜咽声,和那孩子细弱的呻吟。

“省点力气吧,”断臂汉子闭上眼,声音疲惫而绝望,“能活一天,是一天。只盼着……这瘟神,别找到咱头上。”

月光照不进这肮脏的巷子,也照不到那些人脸上深切的绝望,和那在绝望中悄悄滋生、蔓延的,名为疫病的阴影。

而在更远的、靠近码头的临时灾民聚集区,几个穿着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正指挥着仆役,将一些麻袋搬上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麻袋口没扎紧,漏出一些发黑、发霉的米粒,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快点!磨蹭什么!趁着天黑,赶紧运出城处理了!可别让人看见,尤其是钦差大人行辕那边的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压低声音催促道。

“刘管事,这……这可是世子爷明令要求‘插筷不倒’的好粮啊,就这么……扔了?”一个年轻仆役有些不忍。

“你懂个屁!”刘管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瞪着眼,“不多报点损耗,不多准备点好粮做样子,咱们吃什么?上头的老爷们吃什么?真按世子爷说的那么搞,大家喝西北风去?少废话,赶紧搬!记住,明天放粥,最上面那层,给我弄得稠点!做做样子不会吗?!”

仆役不敢再多言,低着头加快了动作。

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黑暗之中,连同那些本该救命、却已腐败的粮食,一起消失在扬州城的夜色里。只有车辙碾过青石路面的轻微声响,很快也被夜风吹散。

行辕水阁内的欢声笑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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