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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毒妻 > 十、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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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家的祠堂重新上了锁,西苑也彻底安静下来了,显出人去楼空的样子。彻夜不停的笙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魏大理养伤,长公主亲自照料,在荣安堂里闭门不出。

整座公主宅邸变成了一处无人看管的隐居避世之处,要不是还有女使们安静走动的声音,师屏画都快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只有手心里不断流血发炎让她日夜难安的伤在提醒着她,她能活到今日是魏承枫拿自己的命换来的。

她以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魏承枫碰到这位继母总是如临大敌。就算她有些扭曲的占有欲,为何她堂堂正正的魏夫人要活的像个不见光的奴婢。

但今天晚上她彻底明白过来,长公主就像一个怪物,要吞噬掉他们人性中美好的、脆弱的东西,把他们也变成一双怪物。

如果她只是一个单纯的敌人,因为立场不同,要斗个你死我活,那师屏画也并不害怕。她遇到过很多这样拥有邪恶敌意的对手,他们的意图清晰,不论手段有多下作,总能用理性去推断他们。

但赵长姁是截然不同的。她就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偏偏拥有无上的权力,贪婪地以他们的眼泪为食粮,任何幸福都不能被她捕捉到,她会一遍遍不厌其烦地从中作梗直到彻底毁掉。

从百花宴第一次魏承枫带着她上门伊始,她就猫捉老鼠地玩着这样的游戏。

魏承枫很了解她,所以虚晃一枪,齐绯颜的人生由此彻头彻尾地改变。

她总是知道怎么伤人最痛,所以青春貌美的少女被嫁给了老头,动了情的男人要被妻子背叛抛弃。

诚然长公主不会杀他,但是那些施加在他身上的屈辱和酷刑,已经足够让任何一个有尊严的人望而生却。

师屏画想到这里垂下了眉眼,她的记忆总是定格在魏承枫看他的眼神里,想着他嘴唇翕动时的形状,想着他是不是说了那句“打我”。

换做是她,她不会有这个勇气替人受刑。

魏承枫却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甚至没有叫唤。

那鞭子有多痛,才能让华丽的丝绸层层碎裂,血肉横飞深可见骨。

长公主说的没错,她只是个卑鄙无耻,自私自利的怯懦小人。她为了自己能活,害了魏承枫半条性命。

然而他始终没有说一句责备她的话,他的眼神如此深邃而宁静。

他说,我是甘愿的。

他说,继续。

“得想点办法。”师屏画抹掉了眼泪。

她不能就这么走掉,虽然现在没有人再管她了,但她不像真的当自私自利的怯懦小人,让魏承枫就一个人在这里受苦。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

长公主对他究竟抱有一种怎样的感情?她为什么这么恨他?这个宅子里发生过怎样的过去,他又为什么如此习以为常?

他知道她的全部,她却几乎对他一无所知。

站在月光里的他像个单薄的影子,如梦似幻地投影在这世上。她伸出手,想要触摸到这层单薄影子后的真实。

她跟门前打盹的女使说:“我要去西苑整理些东西。”

*

西苑里一切照常,并没有因为魏承枫的“养病”就有任何变化。师屏画很容易甩掉了女使,跟随他的随从去了那处地牢,单独见了钱桐。

几日不见她消瘦了很多,但身上并没有伤痕,她没有受刑。

“还要多谢夫人为我求情。”她郑重地行了礼。

师屏画曾经对她有几分亲近,但也明白魏承枫不会没来由地恨一个人,这种拉扯在看到钱桐安然无恙后,又化作了更深的愧疚与不配:“你是府中的老人了,我想知道三郎和长公主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钱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您竟忍到现在才发问。”

“他们是情人的关系吗?”

钱桐冷笑了一下:“她倒是想,但是三郎怎会做她的禁脔。”

赵长姁是在建德七年,第一次以公主之尊出降侯府时,见到的这个继子。

早年的赵长姁并不喜欢继子,没有女子会喜欢做后母,更何况她是帝朝尊贵的大长公主。但她当时对魏侯爷情根深种,魏承枫又是唯一的独子,侯爷宠他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好不容易踏进侯府的大门,少不得对这个七岁的孩子多加笼络。

“三郎出生时,侯爷还不是侯爷,他只是太祖手下起于草莽的强将。三郎从小养在瓦屋里,骤然间到了金碧辉煌的侯府,成为了尊贵的侯府世子,还多了个珍贵的嫡母。

“七岁的孩子知道什么,谁对他好,就亲近谁。再加之当时荆夫人出身低微,性子柔弱,为了后宅安生,也为了侯爷的前程,也教三郎多加恭敬嫡母。因此一开始,三郎对公主,也并无芥蒂,甚至在她的刻意笼络下,时常来荣安堂玩耍。

“但是帝朝的公主又怎能忍受此等大辱。她爱的男人不爱她,还和别的女人和和美美,子孙满堂。

“于是趁着荆夫人即将临盆,公主将一碗汤药递给了三郎,让他拿回去给荆夫人喝。”

师屏画倒抽一口凉气。

她猜到荆夫人有可能是公主害死的,但是利用七岁的孩子递药?这有多丧心病狂!

她瘫靠在墙边:“所以他们说他弑母求荣……”

“荆夫人一尸两命,侯爷在灵堂上狠狠揍了他一顿。他那时候才七岁,但虎父无犬子,已经学了一手好剑法。”

“我从没有看他使过剑。”

“他的手受伤了,就是那时候被侯爷打的。”

师屏画怒不可遏:“为何迁怒于他?他才多大?公主再尊贵,荆夫人是他的亲娘,他还能帮着外人杀母吗?旁人不知道,侯爷这个当爹的也想不明白?”

“侯爷自然明白,可是侯爷能让公主偿命吗?光是为了荆夫人大摆灵堂,长公主就哭告到了先帝那里,先帝大发雷霆,斥责了侯爷,还道孩子会再有的,让长姁再给你生一个。妻儿横死,他总归有个人得恨。”

“可三郎是他的亲儿子,也是荆夫人唯一的血脉!难道侯爷去京十几年,就从来没有想过,他把三郎一个人孤零零剩在京中、剩在长公主府,是羊入虎口,他就一点都没有想过三郎还是个孩子,长公主能谋死荆夫人,也会磋磨她的孩子?!”

“侯爷是回来接过他的。”钱桐叹了口气,“荆夫人出完殡,侯爷就开拔去了边关,过了几月派人来接三郎。侯爷虽然起于草莽,但亲父子哪有隔夜仇。”

“他为什么不走?”

“因为当时来接他的人,是林轲。”

长久的沉默。

“自从母亲死后,三郎彻底认清这位嫡母的真面目。又因当时荆夫人之死闹得沸沸扬扬,长公主也不敢对三郎如何,井水不犯河水。直到林轲来接他的那一天。”

“长公主虽然如愿以偿除掉了荆夫人,但已与侯爷成了一对怨侣。看到侯爷的信里没有她,她就知道他们之间再无可能,她打算狠狠报复他。她私底下找到了林轲,轻易收买了他,然后让林轲回去告诉侯爷,三郎贪慕权贵不肯去。”

“那事实上呢?”

钱桐冷冷地扫她一眼:“三郎从侯府中消失了。林轲领着他出门,半途上卖给了人牙。”

师屏画沁出一身鸡皮疙瘩。

人牙!

她在魏承枫嘴里听到过另外一个版本:他被绑架,对方本来是要杀他的,看他长得富贵,便将他发卖了,辗转到了龙头靠身上做了他的招财童子。

即使知道接下来的整个十到十二岁,魏承枫都在土匪窝里度过,日复一日地引诱那些善良的女子上山,师屏画还是忍不住握紧了扶手,挺直了腰背:“那侯爷呢?”

“侯爷由是死心,只当没有这个儿子。”钱桐言简意赅道。

师屏画由衷地为魏承枫感到难过。

母亲死了,父亲恨他,自己又身陷囹圄。他发了疯一样地想逃出去,想回家,可是这个汴京城里哪里还有家?

“三郎说,父亲回京的那天,他在山上看到了。”

他看到花团锦簇的汴京城送别着他的大英雄,他回想起这个男人也曾经是他的英雄。

他的呼喊声被人群的欢呼所淹没,他跑了五里地想要去追上他,但是土匪把他拎了回去打断了他的腿。

“他最后还是回来了。”师屏画道。

“是的,在他十二岁那年逃回来的。”

没有人知道魏承枫是怎么从土匪手中逃脱,从遥远的群山之中回到了魏侯府,跟离去之前相比,他长高了,却出奇地消瘦,衣衫褴褛风一吹似乎就要昏倒,只一双眼睛漆黑发亮。

那年他十二岁。

他没了母亲,父亲又跟他断绝关系,满身沉疴,曾经轻捷的手在风雨夜隐隐作痛,他像一头野兽闯进帝都,却引来诸多嘲笑。

“长公主早已把他忘掉了,但是她也没把他放在眼里。魏侯离家,她的爱变成了恨最后变成了放纵的享乐,魏侯府成了公主府,而三郎开始读书。”

“在上京之前,他在老家上个不好不坏的私塾,荆夫人带他认字,背几句诗,侯爷也并不放在心上。三品王侯的世子,以后从军打仗,可以没有这么多学问。可现在不同往日,侯爷与他断绝关系,长公主又与他有杀母大仇,三郎知道他眼下只有一条出路,就像他知道他应该恨谁,他头槌梁锥刺股,拼了命的读书,想要补齐荒废的许多年月。”

“少年人最是刻毒,都笑他痴顽。一个乡下小子,早上还在田里玩泥巴,晚上就因着父亲一步登天,到太学里跟他们这些读书人平起平坐。他没有朋友,遭受捉弄,但他只是默默忍耐。”

“到十五岁的春闱,一举中第,明法科进士。虽然明法科是各科目中最次的,但我记得那年明法科也只有十七名进士,他才十五岁……”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师屏画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这句诗。

直到她遇到从外省调任回京的魏承枫,他依旧因为明法科出生、审理燕王案被清流斥责为佞幸之臣,被人瞧不起,被人排斥。

他好像永远地困在了童年的那场不幸里,从此处处慢人一拍、低人一等。

他也因此结成了一层坚固的外壳,帮他抵御这些不谐之音,让他能够在黑夜里踽踽独行,一直走下去,这甚至让他变得让人畏惧。

师屏画骨子里是慕强的。她并不羡慕长公主这样天生的强者,她喜欢的是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故事。她就是这样一个从深山卷到大城市的卷王,她也曾头悬梁锥刺股秉笔疾书凿壁偷光,于千军万马中杀出一个独木桥。

很难想象魏承枫跟她于千年的两端互相呼应,有过一样的寒窗苦读与金榜题名。

可在这样的辉煌里,她嗅到了一丝危机:“既是中举,他怎么又刺配流放了?”

钱桐幽幽地看她一眼:“你见过魏侯爷的画像吗?”

师屏画摇摇头。

“他在金明池宴饮的那天,长公主也在。长公主那天喝了很多酒,回来说,三郎长得很像他父亲。”

师屏画心里咯噔一下:“她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对三郎有这样的歪心思……”

“长公主虽然处心积虑嫁入侯府,但侯爷从来都没有进过东苑。荆夫人死了,她也一一败涂地。但她不是喜欢输的人……她想在那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上,赢回来。”

“她进宫朝先帝哭诉,说稚子身弱,不能为官,要在家中侍奉。三郎中了进士却没能除官,只在家候补。”

“但其实他一辈子也等不到吏部的补录。除非,他能做公主的禁脔。”

师屏画啃咬起了指甲,她已经不想听了,她觉得害怕。

她从没觉得一个女人能有如此可怖。

而魏承枫才十五岁。

“他没有答应。”钱桐安慰地劝她一句。

“要是答应了能少吃点苦头,倒不如审时度势。”师屏画道。

可魏承枫没有。

年轻人最不缺少的是骨气。

他痛斥继母荒淫无道,得到的是毒打。

她很快从中得到了意趣。

“公主已经在魏家男人上失败了一次,她不想失败第二次。如果得不到他的爱,那么在身体上凌虐他也不失为一种胜利。”

“那他刺杀晋王是为了逃出去?”

“不错。”钱桐点点头,“他是魏府的世子,再是身弱,也要参与冬至的大朝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少年磨砺了自己的簪子,找到了一个不被铁链束缚的空隙,当着满朝文武与天子的面,刺杀了总是嘲笑他的晋王。

那个小皇子骂他是个贱种,是侯爷与野女人生的,还有脸受公主的荫庇站在这里。

他刺伤了他,那是他第一次使用暴力,血溅在了他的脸上,变作了一块洗不掉的刺青。

他被夺爵,戴上了枷锁,发配边疆,流徙千里,但他自由了。

桌上的香燃尽,外头天亮了,太阳升起来了。

师屏画看到光透过栅栏透进来,抬眼盯着钱桐:“那么,你在故事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老妇突然笑起来,那股经年积攒的懊悔、愧疚彻底破土而出,扭曲了她的脸,散发出腐烂发臭的疯狂:“呵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我受公主的命令,指着那碗毒药说,是三郎的孝心。”

师屏画夺门而出,想要躲开同样的懊悔、同样的歉疚,可是那刺耳的笑声始终萦绕在她耳边。

她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