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平是,你拥有的机会,我也可以同样拥有。
公正则是你与我都只拥有自己在规则准许的范围内该拥有的。
而眼下郭渡拥有了天下千千万女孩子们没有的、在律法里本也不该让她拥有的参与童试的机会。
是以这全然无关公平,甚至浑然无关公正——此事往小了说是“徇私”,往大了说,或可称上一句“罪犯欺君”。
是一不小心就要牵连到他的亲友、乃至他同僚们的亲友的大罪。
“是以,我注定不会准许她再继续考下去了。”
“——我不可能为了她而无故牵连到我族中的其他父老,牵连到与我共事了多年的同僚。”郭淮之话毕深深凝望了那半大的孩子一眼,继而转身推开了书房的门。
上了些年岁的老木门为人推动,铜枢转动时发出些许僵硬的吱嘎声响。
扑面而来的、混合着墨锭与宣纸味道的檀木香气短暂地迷花了两个人的眼睛,男人却并未开口过多解释自己方才的言行。
他相信这个年龄不大却异常通透成熟的孩子定然能理解他所说的——这并非是他不愿意继续支持他女儿的梦想,实际上,他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女儿的天赋所在,也比任何人都更想达成他女儿的愿望。
但事实就是,他只能将她安稳护送到这里了,再往前哪怕只那么一步,他们都有极大的可能,将会万劫不复。
“可是……可是那样的话,舟舟这辈子都没法实现她真正的愿望了呀。”随着他迈过门槛的孩子声线轻飘飘的,她步伐里莫名便多上了几分僵硬,“她会被困死的。”
“被困死在这种逃不去的深宅大院里,被困死在您如今给她织造的这场梦境里——我知道梦醒的时候她今日得来的一切都会变成一柄柄钻透她骨头的刀子——她会变成一只被折断了四肢的鸟。”
小姑娘说着不受控地微微红透了一对眼圈:“与其这样,您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让她去参加童试——没有秀才的功名,她来日说不得还不会那么痛苦。”
——依照她那点浅显的、单薄的,对人生的理解,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挨饿受冻,也不是终其一生都没法达成心中所愿,而是曾经吃饱过的人突然挨了饿,从前会飞的鸟被人剪了翅膀。
没体会过心愿达成的滋味的人是不会知道达不成愿望究竟有多痛苦——怕就怕她曾达到了,或是曾无限接近于她那个目标,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它前的某一个瞬间陡然被人踹下了云端、埋进了地里,最终又被囚禁于那永远不会再见到哪怕一丝光明的漫漫长夜之中。
——这让她简直不敢想象来日的舟舟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祝今欢由衷且不可自抑地提前替郭渡感受到了那种满是绝望的委屈,那浓且剧烈的情绪冲得她险些当场滚出满襟子的泪来。
从未想过这半大的孩子竟能有这么大反应的男人愣了愣,他认真回顾着小姑娘方才那段发泄式的话,良久方叹息着轻轻阖死了那方门:“你说得没错,小今欢。”
“那样的确是很痛苦——甚至我们可以很大胆且负责地讲,那几乎就是世上最为痛苦的几件事之一。”
“所以,孩子,伯伯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郭淮之边说边慢慢屈膝蹲下了身子,他极力将视线放得与那孩子齐平——隔着书房内那裹挟着笔墨气味的稀薄雾气,祝今欢能轻易看清他正无意识微颤着的瞳孔,和那瞳底遮掩不住的复杂与怅然。
于是小姑娘懵懂着怔怔皱起眉头:“什么事?”
“帮我……不,替我鼓励阿渡。”男人的姿态郑重又诚恳,“小今欢,伯伯希望你来日能在阿渡出于种种她避无可避的、现实的原因而想要退却的时候鼓励她。”
“——伯伯想拜托你鼓励阿渡,让她一定不要放弃她的理想,哪怕那理想只有万分之一被实现的可能。”
“啊……”冷不防听见了这话的小姑娘懵了脑袋,她怔忪着,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郭淮之见状倒也不曾急着催她给他一个答复——他只一动不动地紧盯着那孩子的眼睛,双眸里照旧满盛着那一派诚恳与认真。
——他知道,这个鬼精灵一样早熟通透的孩子会答应他的。
他也相信她定然能帮着她的女儿坚定好她的信念。
哪怕她们来日所要面对着的从来都不止是狂风骤雨,哪怕她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会被现实、规矩,礼法……这些数不尽的、凌驾于世上无数芸芸众生们的东西逼迫到克制不住地生出动摇。
——他知道她们终将找回那一条她们从一开始就已下定了决心要走穿的路。
男人想着又忍不住深深凝望了面前的孩子一眼,透过小姑娘那与他女儿截然不同的眉眼,他恍惚瞧见了她们相似坚韧、大胆,又热烈的灵魂。
他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多少拥有着这样灵魂的姑娘家正被围困在那或高或矮的阁楼里,他只无端相信她们终有一日将突破那片四方的天。
——哪怕那一天有可能会来得晚上一点。
可他也是在遇到了夫人、有了阿渡之后,才意识到这些问题的,不是吗?
郭淮之想得不自觉微微出了神,而那边的祝今欢则在好一通漫长的思考过后,终于转过了那个始料未及的弯儿。
她眨了眼,少顷方迟疑着轻轻开了口:“可……您不是不想让阿渡继续参加秋闱和春闱了吗?”
“为什么还会跟我提出这样的请求?”
——她那小小的、还不能完全理解大人们的世界的脑袋瓜这功夫有点想不明白。
一个已经打定了主意未来不会再准许他女儿继续考下去了的父亲,为何又要拜托她鼓励他的女儿,教她千万不要放弃她的理想?
这难道不是件很矛盾的事吗?
“那是因为,身为大鄢的官员、南康的知府,我当然不会再一次徇私,准许她继续考下去。”郭淮之不假思索,“这是我作为一个食皇禄者本就该做到的。”
“但同时,刨除了这一层官员的身份,我同样也是阿渡的父亲。”
“我方才就与你说过的,小今欢。”心情缓缓放松下了些许的男人咧嘴笑笑,“身为父亲,我当然也希望我的女儿能够得偿所愿。”
“何况我很了解我的女儿——我清楚,有些事要是不让她去尝试一番,她很有可能会遗恨终身。”
“而我显然并不想看到她终生抱憾。”
“这样……”祝今欢听罢若有所思,可她很快便又发现了新的问题,“但郭伯伯,你在说这些之前,分明也说过你不愿为了舟舟而牵连到你族中的其他父老,不愿为了她而牵连到那些与你共事多时的同僚。”
“——你不怕倘若舟舟他日真上了考场,会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再牵连到其他人吗?”
“怕啊,这我自然会怕。”郭淮之这一回回答得甚至比刚才更加干脆,“但没关系,倘若真到了那一天,陛下要降罪,我也会主动站出来一力替她——和那些‘其他人’承担的。”
“毕竟,养不教,父之过,我的女儿犯下了什么错,当然要归因于我这个父亲身上。”
“——我已经很早就做好这个准备啦!”
——或者说,他是从说动了学政,准许郭渡跟着那群书生们一起参加府内的童试时起,就已经做好了往后的一切准备。
男人面上悬着的笑意几不可察地敛了敛,祝今欢至此却仍犹疑着紧巴巴团着她那细细的两截眉头:“但我还是有一点不大能想得明白。”
“郭伯伯,您到底是怎样看待舟舟的那个愿望的?”
“您究竟是在发自真心地理解她、认同她,”突然犯轴较上了劲的小姑娘执着得厉害,“还是只是单纯觉着她那想法‘有些意思’,单纯想满足一下她的心愿?”
——这二者间的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祝今欢眼神闪烁着低头拧了拧自己的脚尖,她觉着她适才冲动之下问出的那句话有些过了,却又着实是忍不住想要探究下面前这位看着很是开明讲理的郭知府的意思。
由是那短暂的等待时间倏地便变得难熬起来,煎熬中她又憋不住地细声为自己找补:“当然,这种问题,您要是一时不想回答也……”
“小今欢。”及时打断了她那找补的郭淮之开始了他的答非所问,“这世上不是所有正确的事情都代表着绝对的合理。”
“——反过来,也不是所有合理的事,于当下都是‘正确’。”
“我们总是会遇到些正确不够合理——世间亦总会存在些合理还不够正确。”
“而我——我很愿意看到你们去探讨‘合理’与‘正确’。”男人说绕口令一样吐出一大段弯弯绕绕的话,言讫又抬手搓了搓面前孩子发丝细软的脑袋。
祝今欢起初被他那话绕得脑壳灌了水一样的嗡嗡,后来却又莫名在某一瞬突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后知后觉意识到他那想法的祝今欢半是释然又半是叉腰叹出口气,她抿着嘴,片刻才对着郭淮之同样甚是郑重地颔了首:“好吧,郭伯伯。”
“我答应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