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姜如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那你知不知道,如月签字之前,我当面警告过她,不要掺和李伟红的事,她怎么回我的?”
陈玉兰不说话了。
“她说,姐你别装好人了,有钱不赚是傻子。”
客厅安静了三秒。
姜志国缩在角落里,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陈玉兰的嘴巴哆嗦着,忽然站起来,抬手就往姜如云脸上扇。
啪。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陈玉兰的手腕。
林淑芬。
老太太的手不大,骨节粗糙,但劲道极准,陈玉兰挣了两下没挣开。
“这位亲家。”林淑芬的声音客客气气的,冷到骨头里,“在我们家,不兴动手。”
陈玉兰的胳膊僵在半空,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淑芬松开手,直了直腰。
她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站在那儿,腰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你闺女犯的事,法律怎么办就怎么办,如云已经提前警告过,仁至义尽了。”
林淑芬的话不多,每个字都平平稳稳的,但落在人耳朵里跟砸钉子一样。
“你要是真心疼小闺女,就不该让她去趟浑水,事前不管,事后跑来逼大闺女擦屁股,这叫哪门子当妈的?”
陈玉兰的脸一下子扭曲了。
她在老姜家说一不二了大半辈子,邻居亲戚见了她都得赔三分笑,什么时候被一个外人这么怼过?
“你一个外人管什么!”
“我不是外人。”
林淑芬挡在姜如云身前,声音不大,一字一字往外蹦。
“如云嫁到我们家,就是我的孩子,她受的委屈我管不了从前,往后的,我管。”
陈玉兰的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她看向一直缩在角落的姜志国。
“你倒是说句话啊!”
姜志国动了动嘴唇,看了姜如云一眼,又看了看林淑芬,最后把脑袋缩了回去,闷声道:“人家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姜志国!”陈玉兰气得浑身发抖。
姜如云站直身子,走到门口,拉开门。
“送客吧。”
陈玉兰愣了。
“姜如云!你就这么把你亲妈赶出去?”
“我劝你走。”姜如云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你每来找我一次,我就让律师在如月的卷宗里多备注一条,家属试图干扰案件进程你来几次,我记几次。”
陈玉兰的脸白了。
她张着嘴,愣了五六秒,终于从姜如云的眼睛里读出来,她不是在吓唬人。
这个大女儿,是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陈玉兰一句话没说,埋着头往外走,经过门口时,她忽然回头,指着姜如云,嘴唇哆嗦了半天。
“你等着,你爸和我不会放过你的!”
姜如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出门左转,别踩花坛。”
门关上。
咔嗒。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苏苏从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小声问:“妈妈,坏奶奶走了吗?”
“走了。”
苏苏立刻蹦下沙发,跑过来抱住姜如云的腿,仰着脸:“妈妈别生气,苏苏给你画一朵花!”
姜如云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一口脑门。
“妈妈不生气。”
林淑芬站在窗户边,看着陈玉兰和姜志国在巷子里越走越远的背影,陈玉兰走在前面骂骂咧咧,姜志国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没递出去的塑料袋,像条垂着尾巴的老狗。
“如云。”
“嗯。”
“你小时候,吃了很多苦吧。”
姜如云抱着苏苏,沉默了几秒。
“都过去了。”
林淑芬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姜如云的头发,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洗衣做饭留下的老茧。
“以后不会了。”
姜如云的鼻子一酸。
她没哭,前世今生加起来,她流的眼泪够装一缸了,但此刻被这只粗糙的手摸着头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喉咙发紧。
她把脸埋在苏苏肩窝里,藏了几秒。
傍晚,顾野川回来。
一进门就看到饭桌上摆了六个菜,林淑芬做了四个,姜如云做了两个,苏苏坐在桌前,举着一张画。
画上画了四个人,一个高高的,一个不高不矮的,一个最矮的老太太,还有一个圆滚滚的小人,四个人手拉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
“我家。”
顾野川接过画,看了三秒。
然后看向姜如云。
姜如云正在盛汤,低声说了句:“你妈今天替我挡了一拳。”
顾野川的眼神沉了一下。
“谁来的?”
“陈玉兰让我捞如月。”
他没再问。
坐下来,沉默地往林淑芬碗里夹了一块鸡腿。
“妈,多吃点。”
林淑芬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饭后,顾野川在阳台点了一根烟。
姜如云端着杯水出来,靠在他旁边。
“陈玉兰不会消停的。”姜如云说。
“如月的案子已经进了审查阶段,外面怎么折腾都影响不了。”
“我知道我不担心如月。”姜如云看着远处的灯光,“我担心的是陈玉兰自己办不了的事,会去找人帮忙,上次她就是被李伟红利用的。”
顾野川捏灭烟头。
“我让阿宇盯着。”
姜如云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她忽然说:“你妈给我看了你小时候的照片。”
顾野川的手顿了一下。
“哪些照片?”
“偷枣被狗追的那张。”
“……”
“还有穿开裆裤趴在地上哭的那张。”
“如云。”
“嗯?”
“那本相册能不能让我妈收起来。”
姜如云笑了。
笑得很轻,但肩膀在抖。
顾野川垂着眼看她,耳根慢慢红了一圈,没再说话。
接下来两天没什么事。
林淑芬每天变着花样做饭,苏苏开始叫她“奶奶”的频率比叫“妈妈”还高,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客房敲门,“奶奶!起床!苏苏饿了!”
姜如云在店里盘了一次账。
自从奶茶铺上了新品,日均流水比上个月涨了三成,周晓已经开始喊缺人了。
“姐,招个人吧,我一个人真忙不过来。”周晓擦着吧台,一脸菜色。
“行,你写个招人告示贴门口。”
“什么条件?”
“手脚利索,嘴巴严。”
“得嘞。”
上午十点半,店里客人不多。
姜如云坐在吧台后面核对供货单,玻璃门外忽然停了一辆黑色桑塔纳。
车上下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寸头,国字脸,穿一件半旧的夹克衫,腰间别着对讲机,步子又大又快,带着一股“我是来办公事”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