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开门进去发现屋子里也是一片漆黑,阮心颜以为聂卓臣已经睡了,刚松了口气,突然眼前光明大作,所有的灯都亮了。
那个她以为休息了的男人,正一脸阴沉的坐在客厅里。
阮心颜皱起了眉头。
再见了故人,让她过去很多不好的情绪都被勾了起来,其实不太想理这个人,可又不能做得太明显,只能按捺住情绪走过去:“聂先生,你还没睡。”
聂卓臣抬头看向她,目光冰冷。
阮心颜又往周围看了看:“Fiona和李小姐呢?都回去了吗?”
“……”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便准备回房。
可就在这时,聂卓臣咬着牙,终于阴恻恻的开口:“你跟他,很熟吗。”
阮心颜停下来:“什么?”
“罗彻,你跟他,很熟吗?”
“不熟。”
“不熟,能一直聊到现在?”
阮心颜淡淡说:“虽然不熟,但他是我姐姐的朋友,我听他说了很多关于我姐姐的事,我才知道我姐姐原来是个高材生,却连毕业证都没能拿到;也知道了,我姐姐为什么一定要离开这里。”
说着,她又看向他:“不过,聂先生肯定是不必再听我复述一遍的。”
聂卓臣的胸膛震颤了一下。
阮心颜说:“那,我就去休息了。”
说完便又要转身走开,可再一次,聂卓臣的声音阻止了她:“今天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也不回我的消息。”
阮心颜回头,不等她说什么,聂卓臣又说:“我一个月付给你二十万,连这个都做不到,你的职业精神在哪里?”
阮心颜只能拿出手机:“没信号,没电了。”
聂卓臣一把拿过她的手机,阮心颜以为他要检查,却没想到聂卓臣看也不看,直接把手机往桌角一磕。
“你干什么?!”
阮心颜大吃一惊,急忙抢过来,手机屏已经裂成了蜘蛛网。
她又气又急,抬头瞪着这个男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聂卓臣却毫无愧疚,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新手机丢给她:“既然你的手机这么不好用,就换一个新的。我一个月二十万雇你,不是让你电话不接,信息不回。”
“……”
阮心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她咬着牙:“那就,谢谢聂总了。”
其实这个手机本来就是她买的二手机,因为没钱,用得也是磕磕巴巴的,现在倒好,他给一个新的也帮自己省钱了——在这一点上,她没什么“自尊心”,自尊是人跟人的,不是人跟钱的。
聂卓臣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上了楼。
阮心颜先去浴室洗了个澡,等擦干净头发回到卧室,刚把旧手机里的电话卡换到新手机上,立刻就接到了一个电话,仍旧是陌生号码打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通了:“喂。”
那头果然传来了聂燚低沉的声音:“怎么电话一直打不通?”
“没电了,关机。”
对面沉默了一下,没多说什么,只问:“他今天,怎么样。”
“聂总吗,他今天在医院里……”
“我知道他进了医院,我是问,为什么进医院,进医院之后怎么样。”
“他……拿到了阮心颜的骨灰,情绪太激动昏过去,我们才送他进的医院,不过没有大碍。”
“对公司的决定,他有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一点反应都没有?”
“……没有。”
对面安静了下来。
阮心颜小心地问:“聂总,你既然已经把他踢出董事会了,那我是不是就不用——”
“不,你继续留在他身边。”
“可他已经卸任了,也就无法干预公司的决策了,我跟在他身边,能探听到什么呢?”
对面又沉默了下来,但阮心颜能感觉得到,对面的人并不平静,离得这么近,她能清楚地听到聂燚沉重的呼吸声,显然,这位运筹帷幄,始终执掌着恒舟大权的老人心思也并不安宁。
半晌,阮心颜听见他低低的,不像是对她说,倒像是对方自语的声音:“他,没那么容易认输。”
阮心颜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又传来了聂燚清晰锐利的声音:“继续留在他身边,他有任何决定,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知道了。”
丢开手机,阮心颜倒在床上。
这个时候万籁俱静,她也累得眼皮发沉,几乎快要陷入昏睡。
可昏沉中,却总有一根不知名的丝线牵系在她的心上,让她每一次的心跳都仿佛带着沉重的负担——
聂卓臣,真的把整个向峰都让出去了?
怎么可能!
可现在的结果,不就证明了他的确是这么做的?
一定是有他自己的打算,他不可能做这种赔本的买卖,那不是他聂卓臣会做的事!
他是,为了她……
不可能!
……
一整晚,她似乎都在被这样的自问自答所纠缠,直到第二天,终于被外面传来的一些声音惊醒了她时,天已经大亮了。
阮心颜迷迷糊糊的醒来,只感到头疼欲裂,甚至痛得她几乎又一次昏睡过去。
可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一个人说话的声音。
而这一次,她听得清楚——
“聂卓臣!”
是陆静霖的声音!阮心颜一个激灵,从床上弹了起来。
与此同时,聂卓臣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这位未婚妻脸色苍白,两眼通红的站在门口。
她的美,一直以来都带着一点脆弱的病态,此刻,更是如此。
但,却再引不起他的一点怜悯。
他冷冷的说:“你一大早来,就是让我去认错的?”
陆静霖说:“只要你肯乖乖的认错,接下来的招标你们还是有机会的,只要中标,董事会随时都能让你回去,只有一点——好好搞你的地产,不要再碰什么新能源,什么人工智能。”
聂卓臣的唇角微微勾起:“你在教我做事?”
陆静霖急得变了脸:“你现在受的教训还不够吗?难道你一定要——”
话没说完,她突然瞪大了双眼。
聂卓臣甚至不用回头,也知道她看到了什么,但他还是回头了,果然看到阮心颜站在客厅里。她不知什么时候听到了外面的声音,走出来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不仅是陆静霖瞪大了双眼,阮心颜的眼睛也红了。
她不会觉得上了那架飞机是自己的错,也不是罗彻,不是高维,更不是高晋的错。
错的,就是面前的这两个人,一个软禁了自己,一个想要带人来害自己,当然,还可以加一个聂琛!
所以看到陆静霖,她不论如何也没办法保持平和的心境。
“你,你是……”
陆静霖原本怒意上涌,但下一秒,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顿时所有的怒容都转变成了惊恐:“你不是死了吗?!”
阮心颜慢慢走过来。
客厅里还有一点阳光,可玄关这里光线就暗多了,她的脸渐渐隐入了阴暗,只剩下那双眼睛,微微发红的,瞪着对方。
一瞬间,陆静霖就像见到鬼一样,差一点就尖叫出声了,她接连后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了走廊另一侧的大理石墙壁才停下来,仍旧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
阮心颜从最暗的地方,又慢慢走到了亮着灯着的走廊里,一步一步的走到她面前,看着那双原本像小鹿一样清澈无辜,可现在却缠满了红血丝,仿佛也纠缠满了鬼蜮心思的眼睛。
她说:“你就是陆小姐吧?”
“什么?”
“我知道你,知道你是聂先生的未婚妻;而你,大概也知道——我,是谁。”
“……”
“不过,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她,我是她的妹妹。”
陆静霖到底也见多识广,很快就镇定下来,看着眼前这张如梦魇一样的脸,立刻又转头看向聂卓臣:“之前跟你在商场里拉拉扯扯的就是她?怎么回事?她为什么没死?”
聂卓臣安静的看着他们,然后说:“进去。”
阮心颜笑了笑,转身走回去,却并没有回自己的卧室,而是坐在沙发上还翘起了二郎腿,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好整以暇的看着这对男女。
陆静霖又疾步走上来:“到底怎么回事?”
聂卓臣冷冷说:“我还要再说多少次?我的事,与你无关。”
陆静霖这一次再难保持自己的优雅淡然,急得几乎要跺脚:“我是你的未婚妻,就结算我们还没结婚,可订婚仪式已经举行了,你必须告诉我,她到底是谁!”
聂卓臣深吸了一口气:“她,是辛颜。”
“她真的没——”
“阮心颜的妹妹。”
“什么?!”
陆静霖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不过,她立刻让自己冷静了下来,再看了房间里那个熟悉的身影一眼,随即脸上浮起了一抹冷笑:“就这样?姐姐死了,你把妹妹也要弄到身边?你就这么喜欢她?还是,就只是要那张脸而已?”
聂卓臣眼底闪过一抹冷光:“与你无关。”
“……”
“你说你是我的未婚妻,没错,但未婚妻这个身份也只够你知道这个真相,其余的,不要再问。”
陆静霖用力的咬着牙,那张清丽的脸因为这个动作而扭曲变形,如果这个时候给她一面镜子一照,她一定会吓一跳。
或许,她扭曲的,不止是那张脸。
半晌,她抬头看向聂卓臣,两眼通红,更盛满了愤怒:“好,聂卓臣,你好!”
“……”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可你,却这么对我!”
聂卓臣冷冷的看了她一会儿,说:“我并没有对你做什么,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做了很多事,而你得到的所有的一切,也都是这些事情的结果而已。”
“……”
陆静霖哑口无言。
但她并不服气,只看她剧烈起伏的胸膛便知道,她整个人仿佛快要被怒火吞没,最终,沉沉的呼出一口气:“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又瞪了阮心颜一眼,走了。
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聂卓臣才关上门,转身回到客厅。
看到阮心颜慢吞吞的从沙发上起来准备回卧室,好像一出好戏看完之后曲终人散,还有些意犹未尽的样子,他突然说:“看戏看舒服了?”
阮心颜淡淡说:“人都是爱看八卦的。”
说完,从他身侧走过。
聂卓臣突然说:“你为什么对她有那么大的敌意?你不应该认识她的,不是吗?”
阮心颜停下:“我们谈过这个问题,你忘了吗?陆静霖,笔名林鹿,着名画家,也是你这位恒舟太子的未婚妻,江市谁不知道。”
“……”
“不过你说得对,我的确不认识她,我只是知道她,如雷贯耳。”
聂卓臣说:“可你对他的态度,不像第一次见面。”
说着,他慢慢转身,低头看着她。
“倒像是,早就跟她见过面,甚至还有过矛盾,现在要在言语上,表情上,肢体上,很多方面去刺激她。”
“……!”
阮心颜的心跳得有点快。
的确,她刚刚有点冒失了。
但,她立刻又冷笑着看向聂卓臣:“可她是你的未婚妻啊,而你又一幅对我姐姐不离不弃,连骨灰都要抢的样子,我平时没什么爱好,就喜欢看一点言情小说,这种情况我一猜就知道——是三角关系吧。”
“……”
“可我姐姐死了,肯定是吃了亏。”
“……”
“既然这样,那我帮死了的人出一口气,不算过分吧。”
聂卓臣咬了咬牙,却又露出了一点笑容:“不算,你做得很好。”
与此同时,陆静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进了地下车库,跌坐进了车子里。
心跳如雷,震得她好久都回不过神。
刚刚,差一点,她就被吓得尖叫起来,那个明明已经死了的女人,居然又出现在眼前,而且,居然又住进了聂卓臣的家里——就好像噩梦重现,又像是鬼魅缠身。
不过,他说,她是阮心颜的妹妹?
真有这样的事?
一时间,她心绪不宁,但立刻打了个电话,二话不说冷冷吩咐:“去给我查一个人!”
挂掉电话,她的呼吸也渐渐平复下来。
又想了一会儿,她再次拿起手机,调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