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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其他类型 > 牙祭 > 第164章 一人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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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烧了一整夜。

我蹲在山坡上,看着那座庙一点一点塌下去。

火舌从屋顶蹿出来,舔着天,把半边天都烧红了。木头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尖叫。

石头被烧得炸开,崩出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

热浪扑过来,烤得人脸上生疼。

可我没有往后退。

我想起大哥,想起四姐。

我想起洞壁上那些人,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像墙上的浮雕。

火越烧越大。

庙顶塌了,神龛倒了,香炉碎了。

那些供品在火里烧成一团黑糊糊的东西。

贵人没有再出现。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寺庙里,又或者在地洞下。

也许在,也许不在。

他没有影子,又也许根本不怕火。

可我不在乎了。

一切,都解脱了。

我癫狂的大笑,一直笑到村里来人。

他们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堆焦黑的石头。

有人蹲下来哭,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站在那儿发呆。

“谁干的?”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然后有人看见了我。

我蹲在山坡上,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黑黢黢的,衣裳烧了好几个洞,手里还攥着火折子,已经烧秃了,只剩一截竹管。

“是他!”有人喊,“是那个哑巴!”

他们涌上来,把我从山坡上拽下来。

有人揪着我的衣领,有人抓着我的胳膊。

我被拽到废墟前面,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龇牙。

“是他放的火!”

“他把庙烧了!”

“菩萨没了!我们的命没了!”

有人踢了我一脚,踢在腰上,我趴在地上,喘不上气。

有人骂我,说我是灾星,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害了全村的人。

我趴在地上,没有哭。

我不怕他们打我。

庙烧了,洞也烧了。

大哥不用再嵌在壁上了,四姐不用再被人借命了。

那些被关在洞里头的人,不管活着还是死了,都不用再受苦了。

值得的。

一切都是值得的。

又有人踢了我一脚。我闭上眼睛,等着下一脚。

“住手!”

是阿爹的声音。

他从人群里挤进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他站在我前面,背挺得很直,看着那些人:

“谁敢动他?”

有人对他吼:

“你家哑巴把庙烧了!你知道那庙多灵吗?你知道多少人靠它活命吗?”

我从没有见过那样生气的老爹,他一辈子与人为善,都没有同人红过脸,可此时,却大吼道:

“我管你什么灵不灵!动我儿子,就是不行!”

那些人骂了一阵,骂累了,散了。

有人临走还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说迟早要遭报应。

阿爹把我带回家。

阿娘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拿湿帕子给我擦脸,声声唤着我鱼仔......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那时候,我们一家子都在,都开心。

那一日,我坐在门槛上很久很久,我觉得我终于做对了一件事。

然而......

然而......

世事并非如此。

打仗了。

分明,分明我们离好日子也就只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打仗了。

我清楚记得,那是1917年十月的某一天。

有人说北边的军队打过来了,有人说南边的军队打过来了。

说什么的都有,可却没有人知道到底是谁在打,只知道是打仗。

镇上的粮店关了门,集市也没了。

外头的粮食运不进来,村里的粮食也不够吃。

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一天吃两顿,后来一天吃一顿。

有人开始往山里跑,说是深山里安全,军队打不进来。

一家一家地走,背着铺盖,牵着孩子,往山里躲。

可他们不知道,山里也不安全。

夜里有人失踪,和以前一样,无声无息的,人就没了。

它还在。

它还在。

寺庙已经没了,可不知道为什么,那条舌头居然还在!

失踪的人越来越多。

白天还有人敢出门,到了夜里,家家户户都锁了门,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听见外头有动静,就捂着孩子的嘴,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端着枪的人来了。

说是军队,更像是土匪。

几十个人,穿着乱七八糟的衣裳,扛着枪,从山那边翻过来。

他们进了清溪镇,砸了铺子,抢了东西,杀了人。

消息传到村里的时候,一家子人都慌了。

阿爹把门关上,用木头抵住,将窗户也用木板钉死。

一家子人挤在屋里,不敢出声,不敢点灯。

外头有枪声,远远的,砰砰砰的,响一阵停一阵。

有时候近一些,像是就在村口。有时候远一些,像是在山那边。

我们不敢出门。

一天,两天,三天。

粮食吃完了,水也快没了。

弟弟饿得直哭,阿娘把最后一把米煮成粥,一人分了半碗。

我把自己那半碗给了妹妹,她太小了,饿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第四天夜里,阿爹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说道:

“我出去找点吃的。”

阿娘心疼阿爹,赶忙拉住他:

“别去。外头有枪。”

“不去,一家子都得饿死。”

阿爹把她的手掰开:“我去去就回来。”

他从墙上取下猎刀,将刀别在腰上,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我们蹲在屋里等。

等了很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弟弟睡着了,妹妹也睡着了。

阿娘坐在门口,耳朵贴着门缝,听外头的动静。

外头的夜晚很安静,一直到天亮,才突突响了两声枪声。

枪声停后,万籁俱静。

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每个人都在求神念佛,祈求老爹平安归来。

不过,我也早说过,老天爷总不可怜人。

阿爹站在门口,浑身是血。

他的背上中了一枪。

子弹从后背打进去,血把衣裳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在月光底下发着暗沉沉的光。

他手里攥着几个红薯,红薯上也沾了血。

门开后,他往前迈了一步,摔在地上,红薯滚了一地。

阿娘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把他翻过来。

阿爹白着脸喘息:

“我……没事……”

这话,根本没有人信。

可他的背上全是血,阿娘拿布条堵,却怎么也堵不住。

血从那个洞里往外涌,指缝里流出来,流了一地。

我们把阿爹抬到床上。

阿爹只是躺在那儿,眼睛闭着,嘴唇是白的。

阿娘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阿爹发烧了。

烧得滚烫,摸上去烫手。

他嘴里说胡话,一会儿喊大哥的名字,一会儿喊二哥,一会儿喊三哥,一会儿喊四姐。

阿娘给他喂水,喂不进去,水从嘴角流出来。

第三天,伤口开始烂了。

背上那个洞周围肿起来,发黑,流脓。

脓是黄的,臭的,苍蝇围着转。

阿娘拿盐水洗,阿爹疼得直抖,可他不喊,咬着牙,一声不吭。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阿爹一直躺在床上。

他不发烧了,可也不出汗。

他的身体凉凉的,手凉,脚凉,脸上没有血色。

他的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他在......

他在,发烂。

从背上那个洞开始,一点一点地烂。

肉是灰的,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骨头。

阿娘想方设法拿布条包上。

可第二天揭开,布条上全是脓,伤口又大了一圈。

一家子人围在床边,看着阿爹一点一点地烂,却没有一个人有办法。

镇上没有大夫了,药铺也关了门。

外头还在打仗,出不去,也不敢出去。

那天晚上,阿娘坐在床边,握着阿爹的手。

阿爹的手很凉,骨节硌手。

他闭着眼睛,不动,不说话。

阿娘的眼泪早就流干了,她守在床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道:

“家里生了十二个孩子,为何没有一个人能护你们阿爹活到六十岁呢?”

没有人回答。

不过,那一瞬之后,我却已经意识到阿娘想说什么。

阿娘说:

“你们都是好孩子,出个人,去寺庙,把你们阿爹换回来吧。”】

? ?本文提到的时间点其实是1917年10月6号,如果感兴趣的宝子可以看一下近代历史,不敢兴趣的宝子可以直接理解为军阀混战开始。

?

已经过了好几章,再贴一下诗哈——

?

【长生,长生。

?

饮水囚鱼,砍马寻风。

?

折山拾柳,食土困哀声。

?

反吞他人眼,戊地化籽宫。

?

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

?

月好骨冷,月好古冷。

?

可怜远处身难醒。

?

谁来问药?谁来求生?

?

万人为火,一人空逃。

?

今日依旧,天色未老。】

?

本章末尾对应的其实是‘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这句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