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被东方天际泛起的一抹鱼肚白缓慢稀释。
苏晚盘坐在地热最浓郁的角落,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石雕。一夜未眠,她将改道后的“三圈半”功法运转了数十个周天,丹田内的灵力池早已蓄满,正在冲击最后那道无形的壁垒。
又一个周天结束,经脉中的燥热火气被引导着绕开脆弱的指尖末梢,安全汇入丹田。灵力池表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像是水满将溢。
就是此刻。
苏晚没有停歇,立刻衔接上新一轮功法。她将含在口中的黑火精矿咬碎,比平时更庞大的一股精纯灵力涌入体内,不做任何缓冲,直接被她用神识裹挟着,狠狠撞向那道屏障。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也没有灵气外泄的波动。
丹田内那层看不见的薄膜,在狂暴的冲击下,无声地碎裂、消融。
一股清凉通透的感觉,从丹田深处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原本因高强度压榨而略感疲惫的经脉,在这股新生的力量冲刷下,重新焕发了韧性。
成了。
苏晚睁开眼,瞳孔深处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审视。她第一时间将神识铺开,探向自己的身体。
视野完全变了。
如果说八成四的神识是一张普通的渔网,那现在这张网的每一根丝线都变得更细、更密,韧性也强了数倍。神识的延展范围从仓库向外扩张了近一倍,更重要的是感知的精度。
她“看”向三丈外那粒绿豆大小的青岩渣。
前一天,她只能感知到表面那道天然裂纹。而现在,她能“看”清裂纹的深度,甚至能分辨出裂纹边缘因风化而产生的、肉眼无法察得的微小崩落。
神识继续下沉,穿透地表,向着地底深处的赤渊旧炉探去。
此前坚硬厚重,只能让她模糊感知到内部有堵塞的炉壁合金,此刻在她全新的神识强度下,像一块被强光照射的半透明琥珀。
三十六条主脉的内部结构,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中。
她清晰地“看”到了那五个堵塞点的全貌。
那不是她最初预想的矿渣,也不是什么杂质废料。
那是五团已经高度凝结、趋于半晶体化的废弃灵力。每一团都死死地卡在主脉的拐角处,像血管里最顽固的血栓,不仅阻断了灵力的正常流转,还在持续不断地吸收着主脉微弱的能量,缓慢壮大。
难怪用铁凿子都刮不动。
就在她仔细观察这些“灵力血栓”的结构时,《永寂之梦》第三层的功法讯息,有一段新的内容在她脑海中自行解锁。
神识化针。
功法描述很简单:当灵力达到一定纯度与强度后,可将发散的神识高度凝聚,化作一枚无形无质的“针”,对现实中的物体进行极高精度的物理干预。
这才是清理堵塞点的钥匙。
苏晚收回探向下方的神识,没有急于求成。新获得的力量需要时间去熟悉和掌控。
她将神识重新汇聚在身前三尺的范围内。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柱中沉浮。
她锁定其中最大的一粒。
念头一动,原本弥散开的神识迅速向中心收缩、压缩。这个过程比预想的要耗费心神,像是在用双手去搓一团棉花,必须将它压成一根看不见的绣花针。
一息之后,凝聚完成。
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根由纯粹精神力量构成的“针”,悬停在自己面前。
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这枚神识针,缓缓刺向那粒悬浮的灰尘。
没有声音。
灰尘颗粒的中心位置,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空洞。随后,整粒灰尘像是失去了核心的支撑,悄然崩解,化作更细微的粉尘四散开来。
成了。
苏晚没有停下,继续练习。
第二粒,第三粒……她不断重复着凝聚、穿刺、崩解的过程,神识针的凝聚速度越来越快,刺出的准头也越来越稳。从一开始只能勉强刺穿,到后来能精准地从灰尘颗粒最薄弱的结构点切入。
直到仓库的门轴发出声响,她才停下这种精细的练习。
老鬼提着早饭走进来,看到苏晚已经起身,便将食盒放在草垫上。
“您交待的事办妥了。通往地下石室的裂缝,炎骁带人又往外凿宽了一尺,现在两个人并排走都绰绰有余。”
“粘合剂呢?”苏晚接过矿草糊,问道。
“二长老那边也准备好了,熬了三大罐,说随时能用。”
“很好。”苏晚三两口吃完早饭,将空碗递给老鬼,“传我的命令。炎骁带十个赤卫,即刻下到三号库的石室,把那台熔压机,还有石架上所有能搬的东西,全部转移到赤渊旧炉的炉底平台去。”
老鬼愣了一下,搬东西下去?
苏晚继续说道:“另外,让二长老也立刻过去,带上他配好的粘合剂和所有工具。告诉他,修复工作,今天开始。”
“是!”老鬼不再多问,转身快步离去。
一个时辰后,赤渊旧炉所在的巨大溶洞变得前所未有的热闹。
十名精锐赤卫在炎骁的指挥下,用粗麻绳和木制滑轮,小心翼翼地将那台半人高的青铜熔压机从新拓宽的通道口运送下去。沉重的机体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二长老是第一个冲下去的。
他根本没理会被搬下来的设备,而是直接扑到了巨大的炉壁前,双手抚摸着冰冷的金属表面,眼神狂热,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
“宗师手笔……真的是宗师手笔啊!”他口中喃喃自语,手指划过那些深邃的阵纹,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苏晚最后才下来。
她没有理会激动不已的二长老,径直走到炉壁东南侧,也就是她此前测定出频率流速最慢的区域。
她闭上眼,神识再次沉入炉壁。
其中一条主脉的内部,那团核桃大小的半晶体化废弃灵力,清晰可见。
她平复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磅礴的神识力量被调动起来,在她的操控下,开始飞速凝聚。这一次,她凝聚出的不再是刺穿灰尘的绣花针。
而是一根更加粗壮、前端带着锋锐螺旋的……钢锥。
“炎骁。”苏晚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溶洞中却异常清晰。
“在!”
“让所有人后退三十步,守住各个出口,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是!”炎骁立刻执行命令,带着赤卫和几名负责搬运的矿工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溶洞底部,只剩下苏晚和还趴在炉壁上研究的二长老。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有催促。
她将神识凝聚成的钢锥,缓缓抵在那处堵塞点的外层炉壁上。
接下来,就是一场需要极致耐心和精准的手术。
赤渊旧炉巨大的溶洞内,岩壁粗糙,空气微凉。
苏晚的身影在熔压机旁显出几分沉静,与周围因搬运而产生的喧嚣形成对比。
炎骁已经带着赤卫退至三十步外,溶洞底部只有她和二长老。
二长老仍趴在炉壁上,手指摩挲着那些古老阵纹,口中念念有词:“宗师手笔……绝对是宗师手笔……这合金的密度,刻纹的走势……完美,太过完美!”
他抬起头,眼神掠过炉壁上一处暗褐色污点,眉头紧锁。
“可惜了,这些淤堵……”他摇了摇头,从腰间抽出他那把陪伴多年的精钢凿子,又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顶级黑火精矿,深吸一口气,运足灵力,对着炉壁上那团污点狠狠凿去。
“当!”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回荡,二长老虎口一麻,凿子反弹而回,他本人也被震得踉跄半步。
他低头看去,凿子前端的刃口已经卷曲,而炉壁上的污点,除了留下一个极浅的白印外,分毫未动。
“怎么可能?”
二长老不信邪,再次提起凿子,换了个角度又凿一下。
结果相同,凿子卷刃,污点依旧。
他脸色涨红,又从包裹里取出几把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凿子,逐一尝试。
精铁凿子崩了,玄钢凿子豁口了,连他最珍视的那把用深海寒晶炼制的冰魄凿,也只在那污点上留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划痕,便再也无法深入。
“这些该死的凝结物,它们根本就不是矿渣!像是……”二长老尝试用灵力去探查,但灵力一触及污点,便如同泥牛入海,没有丝毫反馈。
他挫败地将凿子丢在一旁,双手抱头,沮丧地蹲在炉壁前。
他明白,如果这些堵塞无法清除,就算炉体其他部分完美无缺,这条主脉也形同虚设,炉子的修复便无从谈起。
苏晚看着二长老的挣扎,并未出言打扰。
她此前测量的三十六条主脉中,最慢的几条流速就集中在东南方向。
她闭上眼,丹田内灵力平稳流淌,八成五的刻度光芒内敛。
她感知着那些堵塞点,它们并非矿渣,而是五团半晶体化的废弃灵力,犹如顽固的核桃般死死卡在经脉的拐角处。
她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神识如潮水般涌出,不再扩散,而是向内收缩、压缩,其强度在短时间内达到一个极致的平衡。
意识深处,一缕无形锋芒凝实,没有重量,没有形体,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决心。
这便是她在夜以继日的练习中,逐步掌控的“神识化针”。
苏晚抬起手,食指轻点炉壁东南侧,第一处堵塞点所在的位置。
那无形之针随之精准刺向炉壁。
没有声音,没有阻碍。
合金外壳在她神识面前如同虚设,神识针顺利穿透,直抵那核桃大小的灵力核心。
进入堵塞点的瞬间,苏晚的神识感受到一股粘稠的阻力。
这团灵力结晶内部结构紧密,并非单纯的淤积,而是长年累月在炉壁强大的压制下,逐渐凝结而成。
它不再是液态或气态的灵气,而是介于固液之间的半晶体,其顽固程度远超寻常。
苏晚操控着神识针,模仿她在火枫木板和试版石片上练习过无数次的“暗扣”手法。
她并不试图蛮力破坏,而是以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微,在灵力团的内部缓慢刻画。
第一道纹路深入,引发灵力团的轻微震颤;第二道纹路连接,开始改变内部的力场;第三道纹路收束,一个最简单的引流阵纹在灵力结晶深处逐渐成型。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苏晚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这比在外部刻画阵纹消耗更大。
内部灵力团的无声反抗,让她的神识时刻处于紧绷状态。
当引流阵纹的最后一笔刻画完成,一个微不可察的嗡鸣声从堵塞点内部传出,灵力团猛地一颤,其内部结构瞬间被破坏,原本坚固的凝结开始松动、解离。
苏晚抓住时机,丹田深处涌出一缕精纯的灵力,她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缕灵力,沿着神识针开辟的通道,注入引流阵纹之中。
这缕灵力如同点燃引线的火星,刹那间,那团顽固的灵力结晶彻底失衡。
“啵!”
一声微弱的气泡破裂声,像是在寂静的水底突然冒出的细响。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青灰色雾气,如同受到挤压般,从堵塞点的炉壁缝隙中喷涌而出。
雾气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很快便消散在溶洞的空气中。
随着雾气的喷出,炉壁上那团暗褐色的污点,颜色瞬间褪去了大半,显露出其下合金的原本光泽。
二长老猛地抬起头。
他听到了那声轻响,看到了那股诡异的雾气。
他快步冲到炉壁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刚才那处任凭他用尽手段也无法撼动分毫的堵塞点,此刻竟然变得透明起来,其内部的通道结构已清晰可见,灵力流动再无阻碍。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二长老的嘴唇微微颤抖,他伸出手,试图触摸炉壁上那处仿佛从未被堵塞过的光滑通道。
他的炼器生涯中,从未见过如此神乎其技的清理手段。
这不是蛮力,更像是某种对天地灵气的极致掌控。
苏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平静。
清除第一个堵塞点,耗费的心神远超预期。
但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后续的动作便有了参考。
她稍作调整,运转功法缓解神识疲劳,随后再次抬手,指向第二处堵塞点。
“啵!”
又一声轻响。
青灰色的雾气再次喷出。
“啵!”
“啵!”
“啵!”
溶洞内,连续的轻响和雾气喷发,像是在演奏一曲诡异的乐章。
苏晚的身形在巨大的炉壁前显得渺小,却展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强大。
她屏息凝神,心无旁骛,每清除一处堵塞点,她便稍作恢复,然后继续下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