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早早就聚了一圈看热闹的。
那穿长衫的伙计双手拢在袖子里,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面的青砖。
桂花嫂端着个搪瓷痰盂出来倒,看见这一幕,脚步立马慢了下来,眼神在他和紧闭的院门之间滴溜溜地转。
“哎哟,这位师傅,这大早上的堵门,是那小木匠把您东西弄坏了?”桂花嫂幸灾乐祸地搭茬。
伙计哼笑一声,眼皮耷拉着:“张家的鬼工榫,那是鲁班爷传下来的绝活。别说是个野路子,就是宫里的造办处还在,没个十天半个月也琢磨不透。我就怕他把东西给我砸了,那可就不是五十块钱的事儿了。”
周围几个邻居听得真切,纷纷咋舌。
“五十块?好家伙。”
“我就说嘴上没毛办事不牢,那江沉看着凶,手艺未必真行。”
正议论着,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江沉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手里托着那个紫檀木的小方盒。
伙计的目光像锁死那个盒子。
完好无损。
表面甚至比昨天送来时还要光亮些,像是刚被精心擦拭过。
但那盒盖,依旧严丝合缝地扣着,看不出一丝被打开过的痕迹。
伙计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嘴角那抹嘲讽差点咧到耳根子。他伸出手,语气轻慢得像是在打发叫花子:“小师傅,我就说这瓷器活儿不是谁都能揽的。打不开不丢人,那是祖宗留下的……”
“手拿开。”
江沉声音不高。
江沉单手托着盒子,大拇指抵住盒盖边缘,轻轻往上一挑。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清脆的响动。
那是铜销脱离卡槽的声音。
紧接着,那个让伙计笃定绝对打不开的盒盖,顺滑无比地弹起,露出了空空如也的内胆。
伙计那双本眼睛瞪得像铜铃,眼珠子差点掉进盒子里。
“开……开了?”
周围的邻居们抻长了脖子想看清楚。
没有暴力拆解的木屑,没有锯开的裂纹。
伙计反应过来,一把抢过盒子。
他把盒子翻过来倒过去,指甲在木纹上疯狂抠索,试图找到钻孔或者是被撬坏的痕迹。
只要有一点伤,他就能以“损坏物件”为由,不仅赖掉那五十块钱,还能倒打一耙,让这小子赔个倾家荡产。
可是没有。连道划痕都没有。
甚至因为某种原因,木质的纹理显得更加紧实细腻。
“不可能!”没用张家的‘三推六拉’,你怎么可能打开?你肯定是用了什么方法把里面的铜簧弄坏了!这钱我不能给!”
他一边嚷嚷,一边把盒子往怀里揣,转身就要溜。
一只大手横空伸出,按住了他的肩膀。
江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沉静得有些吓人。
“想赖账?”
“谁……谁赖账了!”伙计色厉内荏,“你这路子不对!张家的机关讲究听劲、手感,你这盒子上面连点汗渍都没有,分明就是……”
“科学。”
江沉嘴里蹦出两个字。
伙计一愣:“啥?”
江沉指了指盒子内壁边缘,那里有一圈极淡极淡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水印。
“木头吸水会涨,铜遇热涨得快。”江沉背诵着昨晚林知夏教他的话,虽然语调平直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但在这一刻却显得莫测高深,“用不着手艺。这是科学。”
伙计张大了嘴,像是在听天书。
什么吸水?什么遇热?
这跟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有半毛钱关系吗?
但他看着那个完好无损却又确实被打开的机关,脑子里一片浆糊。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机关破了。
“给钱。”
江沉没给他消化的时间,掌心向上摊开,只有两个字。
伙计咬着后槽牙,在江沉的目光下,哆哆嗦嗦地从长衫内兜里掏出一个信封。
他抽出了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江沉接过来把钱折好,揣进贴身的兜里。
桂花嫂站在一旁,眼珠子都红了,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亮的吞咽声。
那是五十块啊!
她在纺织厂累死累活干两个月,还得加上全勤奖金才能凑够这个数。这小木匠就摆弄了一晚上破盒子,就到手了?
伙计黑着脸,抱着盒子转身就走。他这辈子没丢过这么大的人,还是栽在一个野路子手里。
“慢着。”
江沉突然开口。
伙计浑身一僵,差点平地摔个跟头,战战兢兢地回头:“又、又怎么了?”
江沉转身回屋,片刻后,端着一个粗瓷大碗出来。
碗里是半碗清水。
“回去告诉三爷。”江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盒子昨晚喝饱了水。回去得放在阴凉地儿阴干三天,千万别见风,不然木头缩太快会裂。”
“还有。”
江沉顿了顿,补了一刀。
“下次这种费柴火的活儿,得加钱。”
伙计看着那半碗水,又看了看怀里的紫檀盒,一句话没敢回,抱着盒子落荒而逃。
……
院内。
林知夏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喝粥。小米粥熬出了厚厚的米油,配上一碟切得细细的酱疙瘩丝,热气腾腾。
江沉走到桌边,把怀里还没捂热乎的那五张大团结掏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林知夏手边。
“给了。”江沉拉开凳子坐下,声音低沉。
林知夏放下筷子,拿起那叠钱,手指在崭新的票面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伙计什么表情?”
“像是吞了个死耗子。”江沉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粥,嘴角难得地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知夏轻笑出声。
她从那叠钱里抽出一张,推到江沉面前:“买烟抽。”
江沉看了一眼那张钱,又推了回去。
“不抽。”他低头剥了个鸡蛋,蛋白白嫩嫩的放进林知夏碗里,“攒着。给你买肉吃。”
林知夏看着碗里的鸡蛋,又看看对面埋头喝粥的男人。
……
琉璃厂,博古斋内。
“你是说他往盒子上浇了开水?”刘三爷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是……”伙计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说这是什么……科学。叫热胀冷缩。小的回来路上特意看了,那盒子内壁确实有点水印子,而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