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青自然注意到了谢长洲眼神的变化。
该怎么形容这个眼神呢,像是看到了一块抹布一样,鄙夷,厌恶。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凉了,更想扑过去捂住沈夏那张胡说八道的嘴。
什么讲情分?她分明是巴不得自己身败名裂,自己又什么时候偷过她很多东西,都是污蔑!
看到宋青青的表情,沈夏的心情舒爽极了,她还没有过这么出气的时候,好心情的提醒她:“怎么还愣神了?别磨叽了,快点把道歉信拿出来吧。”
宋青青从自己的袖子里掏出那封被压得皱巴巴的道歉信,手指都在颤抖,发出来的声音更是抖得不行。
等念完那封信,宋青青被打击得眼前发黑,快要忍不住流泪的冲动,将那封信扔到桌子上就捂着袖子跑了。
望着她那柔弱得像是被谁欺负过的背影,沈夏痛快得要命,喊了一嗓子提醒她:
“你这道歉信一点诚意都没有,明天上班的时候记得把道歉的礼物给补上,我要十罐水果糖,少一罐我就去找陈主任告状!”
宋青青慌慌张张地推开门跑了出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沈夏终于压抑不住唇角的笑意,唇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爽,实在是太爽了。
既然宋青青小时候偷吃水果糖污蔑自己,那就让她给自己买十罐,自己要好好吃个够。
谢长洲注意到她的表情,唇角也勾起笑意:“这么开心?”
沈夏这才收敛住笑意,不过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偷吃到蜂蜜的松鼠,一本正经的开口:“听到她道歉我当然开心。老公,你以后可要离她远一点,万一哪天她把你的钱夹给偷走了怎么办,那你还怎么上交工资?”
谢长洲笑容一顿,认真的思索起沈夏说的那种可能性。
作为一个“偷窃”的惯犯,盯上自己的钱夹也不稀奇。
他点了点头,想到宋青青时还有些厌恶:“我知道了,我一定会看好自己的钱夹,把工资一分不差的交给你。”
见谢长洲已经成功被自己带歪了,沈夏笑得合不拢嘴:“好。”
*
翌日,沈夏就收到了宋青青送来的十罐水果糖,对方递给她之后就离开了,仿佛是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
沈夏从帆布包里拿起一盒水果糖瞧了瞧,是东方红的什锦糖,虽然比不上大白兔奶糖,但也还不错。
这年头买糖不仅要钱还要糖票,糖票可不好攒,买这十罐糖恐怕费了宋青青不少功夫,怪不得她刚刚脸色黑得像锅底。
沈夏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真甜,比她吃过的任何糖都甜。
十罐糖果肯定是吃不完,她拿起一罐随手给了科室的医生和护士分了几块赚个人情。
水果糖算是一个稀罕东西,承了情的医生护士们都夸沈夏大方。
沈夏笑了笑:“也要感谢宋医生,这些糖果是她给我的赔礼,就是她偷我医书的赔礼。”
众人都是人精,闻此纷纷数落起宋青青的不对,说早就觉得她不安分,手脚不干净。
沈夏听得嘴角翘起。
单是听到这些,一罐水果糖就回本了。
下午上班的时候,沈夏心情颇好,攥着刚取的药膏单子正要转身,忽然听见陈丽跟值班的一个小护士唠嗑,声音压得有些低但很清晰:
“刚去区里开了会,有个大消息——高考要恢复了,就在今年腊月考……”
沈夏的脚步忽然像是生根了一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跳得巨快,随即便是无法抑制的狂喜!
她没听错吧?恢复高考?!就在今年腊月?!!
陈丽跟小护士聊完转过身,回头便看到僵在原地的沈夏,她像是了然了,笑着道:“夏夏,你都听见了?”
沈夏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又问了一遍:“陈主任,您刚刚说的……是真的?真的要恢复高考了?所有人都能考?”
陈丽忽然想到了沈夏的初中学历,明白了她这么激动的原因:“是,你也要考?”
陈丽的话像是给她打了一剂强心针一样:“区里会议刚传的精神,今年就考,腊月里开考。初高中文化都能报名,工人、知青、社员全算上,只要政审过了就成!”
沈夏感觉周遭的声音都变得虚无起来,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大字:
高考!
恢复高考意味着她迎来了一次腾飞的机会,一次弥补遗憾的机会,一个上大学光宗耀祖的机会……
原本以为初中学历就是尽头了,再怎么折腾也没办法了,注定只能把被迫辍学的遗憾藏进心里。
可是现在,命运给了她第二次机会:1977年12月的恢复高考。
沈夏激动得眼眶都红了。
她要备战高考!要上梦寐以求的医科大学!
*
沈夏回家之后就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自己的爱人谢长洲。
谢长洲正在厨房忙活,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
他这段时间听说过关于恢复高考的消息,只是没想到沈夏居然会选择备战高考。
不过望着她那双亮晶晶永不服输的眼睛,他又觉得似乎在情理之中。对于自己爱人的决定,他自然是无条件支持的,点了点头道:
“今年的高考不是推荐制了,是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对你来说很公平。”
“你不用贪多,这次就考四门。语文、数学、政治是必考的,重中之重,再挑一门你顺手的,理化或者史地都行。晚上我把我珍藏的初高中课本找出来,还有清大的笔记也给你翻出来,数理化我替你把关,我们一步一步来。”
他又想到什么:“还有政审表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明天我就去厂部找人事科。”
听到他的话,沈夏激动得点了点头,心中还有些感动。
自己的丈夫靠谱得简直没话说。
*
红星机械厂外,一辆上海Sh760A停在厂门外,似乎是想要低调所以选择停在了边角不起眼的位置,但是这年头的汽车注定低调不了。
厂里的门卫一眼便看到了那辆车,上海Sh760A,这可是市科研局专项公务车,市里专门给重点科研院所院士的标配公务车。
他心中一激灵,看向面前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的老人,肃然起敬:“您,您老刚刚说什么,要找谁?”
林修远扶了自己的黑框玻璃眼镜,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温和,又重复了一遍:“我来找一位小同志,是对我有恩的恩人,她就在你们厂医院工作,名字叫沈夏,你知道她在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