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妇人都是做饭的一把子好手。
很快,就熬好了粥,烙了饼。
张桂香担心还会有雨,尽管贾富贵捐赠了两袋子大米,她依旧就不敢让大家敞开了吃,熬的大米粥里掺了高粱米,饼则是一多半高粱面一小半玉米面烙的,鏊子上只刷了一层薄薄的油。
菜就是各家提供的咸菜,切成丝滴上香油。
食材简单,经过这些巧妇的巧手一弄,依旧香喷喷的引得人食欲大开。
开饭时,大人小孩拿着碗排队去盛饭。
姜宝珍带着几个泼辣的妇人拿着勺子给大家打饭,有人看到姜宝珍坐镇,都不敢抢。
“给她半勺就行,剩下的都给我。”
“凭啥你媳妇就该少吃?”
姜宝珍的同族远房侄儿姜大宝按着黄秋菊打饭的勺子,只让黄秋菊给他媳妇打半勺饭,黄秋菊和他吵了起来。
姜大宝振振有词:“你这话问的,就凭她是女人,凭她生不出儿子,她就不该吃那么多。”
黄秋菊的娘曹氏只有三个女儿,这话当着黄秋菊的面说无异于给了黄秋菊一巴掌,黄秋菊气的攥着勺子就撵姜大宝。
姜大宝媳妇瑟缩着一声不吭,在姜大宝提及她没有给姜家生个儿子时,顿时低下头,仿佛矮了一截子,对黄秋菊说道:“秋菊,我吃半勺就好。”
黄秋菊翻了一个白眼,既气姜大宝当众给媳妇难堪,又气姜大宝媳妇一味的唯唯诺诺。
黄秋菊冲大宝媳妇喊道:“什么叫你吃半勺就好。勺子在我手里,我想给谁就给谁,要么你就吃三勺,要么你们两口子就谁也都别吃。”
大宝媳妇眼圈红了。
姜大宝就要去夺黄秋菊手里的勺子,被黄秋菊拎着勺子照着头来了两下,姜大宝被打的嗷嗷直叫,他怕黄秉忠和陈田生,不敢上手去推黄秋菊,为了发泄一把将他媳妇推倒在地骂道:“都是你个丧门星,生不出儿子还好意思拿着碗在这里要饭。”
帮着姜宝珍维持秩序的林映雪见不得姜大宝这副欺软怕硬的样子,恶向胆边生走过去说道:“你能生出儿子,你生一个给大家伙瞧瞧?合着生儿子只是你媳妇一个人的事情?你连生孩子都不能生,你有什么资格让你媳妇只吃半碗饭?”
“若论只有生孩子才能吃,满村的男人那都不配吃饭。”
林映雪这话在这个时代有点惊世骇俗了。
周围的妇人嘴角直抽抽,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把生不生孩子挂嘴上可真是让人脸红。
在人群里排队的陈怀远皱眉,姜宝珍就这样教导女儿的?传出去简直丢他的脸。
姜宝珍冲过来指着姜大宝的鼻子就骂:“你一个蛋都下不出来的憨货,你好意思腆着脸说你媳妇儿。你媳妇不生儿子是你们家的福气,要是生个像你这样的儿子,简直是上辈子造了孽。”
姜大宝挺怕姜宝珍这个同族姑姑,硬着头皮说道:“不止是生儿子的事,她出力少吃多了浪费,我一个大男人吃的多要干活要出力。”
姜宝珍从姜大宝手里夺过碗,骂道:“合着你媳妇没出力?你媳妇没下地干活?你媳妇没家里家外的操持?你可别丢男人的脸了。”
姜宝珍还想再狡辩,姜宝珍对黄秋菊等人打饭的小媳妇说道:“姜大宝自己说的出力少吃的少。姜大宝出力少,给他一勺饭就行。”
黄秋菊挥舞着勺子答的干脆。
大宝媳妇坐在地上扯着姜宝珍的裤腿求情道:“宝珍姑,都是我的错,我吃半勺,让大宝多吃点。”
姜宝珍恨铁不成钢,懒得搭理大宝媳妇。
姜大宝被剥夺了吃饭权,村里有几家像大宝这样的人,比如喜欢吃独食的陈福生,就不敢让黄秋菊多打几勺饭了,唯恐怕姜宝珍当众给他们没脸。
陈怀远跟着人来到饭桶前。
他觉得姜宝珍太不讲道理了,自古以来都是男人顶立门户男人光宗耀祖,有了好东西自然要紧着男人吃。大宝媳妇没有给大宝生出儿子,大宝没有休掉她已经仁义了。
陈怀远轻轻摇头,当年他送林映雪离开是好事,否则林映雪从小就跟着姜宝珍生活,不敢想她会有多跋扈。当初林映雪在山上时多守规矩,现在一点女德都没有。
只怕这个女儿以后找不到婆家。
陈怀远在神游,前头再次传来的争吵将他思绪拉了回来,原来是有人为了粥的稀稠吵了几句,不过很快被黄秋菊给镇压了。
“为了几粒米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争吵,太不体面了。”
陈怀远腹诽着来到粥桶前,将一只粗瓷大碗递了过去。
不管是排队的人还是打完粥蹲地喝粥的人,探究的眼神就落在黄秋菊手里的勺子上。
黄秋菊被看的不自在,对众人说道:“看啥,看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勺子在我手里,天王老子站我跟前,稀稠我都舀的一样。”
黄秋菊说完,用勺子在粥桶里搅了搅,按照规定不偏不倚的给陈怀远舀了三勺。
陈怀远扫了一眼碗里的粥,心里浮现不满。
老三媳妇太不懂事了,怎么能给他舀那么稀的粥,那粥桶里他看的清清楚楚,稠的都沉底了。
陈怀远站在粥桶前用沉默表达抗议。
黄秋菊面无表情对陈怀远说道:“爹,您碗里舀好了,您要不去旁边先吃着,您后面的人该急了。”
陈怀远一脸失望的走到一旁。
他当初就说老三媳妇被黄秉忠给惯的不通人情世故,不适合进书香门第之家。
果然如此。
陈怀远没有蹲在地上吃粥,那都是庄稼人的行为,他是读书人,怎能如此。
因此他看到和村民蹲在一起喝粥的汪秀才,心里升起不屑。
陈老太太端着一碗粥来到陈怀远身边,她把上面的清汤喝干,把剩的半碗稠的递给陈怀远,说道:“你看书费脑子,这稠的你吃。”
陈怀远推辞了一番,眼看陈老太太要发火,只得无奈的接过。
“秋菊给咱们的粥和清水没两样,她给汪秀才还有姜满囤的粥倒是捡稠的捞,我看这都是你媳妇指使的。”
陈老太太就给陈怀远表达不满,当然不满的矛头直指提出吃大锅饭的姜宝珍。
陈怀远看向站在人群里的姜宝珍,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想到在山里躲避战乱的那几年,哪怕家里日子再穷,姜宝珍都会尽量满足他的吃喝。
现在虽然太平了,陈怀远的日子反倒比战乱时还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