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还贴着她的肩颈，微光在皮肤上浮动，像一层薄霜。
叶绾衣指尖悬在水面之上，那股与死剑之间的牵引仍在，细若游丝，却清晰可感。她刚想收回手，耳边传来一声轻咳。
楚红袖站在池畔高石上，红衣未湿，发梢却还滴着水。
她将一卷用红绸裹住的薄册递出，指尖一弹，那册子便轻轻落在叶绾衣面前的水面上，浮而不沉。
“别愣着了。这‘剑步’是你现在最缺的东西。”
叶绾衣抬眼。楚红袖神色如常，唇角仍带点笑，可那笑意没进眼里。
她伸手去取，指尖触到封皮——冰凉，无字，只有一道弧形剑痕烙在中央，像是某把剑最后一次出鞘时留下的印记。
叶绾衣刚将秘籍握入掌心，死剑突然动了。
不是嗡鸣，也不是震动，而是自行离鞘半寸，剑尖猛地调转，直指北方山谷出口。
那一瞬，池面涟漪骤乱，仿佛有风从地底冲出，又戛然而止。
叶绾衣瞳孔一缩，左手迅速按住剑柄，将它压回鞘中。
她低头看剑，寒意比先前更重，表面浮起极细的霜纹，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逼出来的。
楚红袖一步踏前，落足无声，目光已顺着死剑所指的方向投去。
她眉心微锁，声音低了几分：“你这剑……竟能先于神识感知煞气？”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一道黑气掠过云层，旋即隐没。
那云原本是灰白色的，被黑气穿过的瞬间，边缘泛出暗红，如同烧焦的纸边，转眼又被风吹散。
楚红袖脸色沉了下来。
“魔修？”
她低声说，“这么快就追来了？”
叶绾衣没答。她盯着死剑，回想方才在星河中看到的轨迹——那些流转的剑意里，没有这一类波动。
这不是共鸣，不是召唤，而是纯粹的排斥。就像野兽闻到猎手的气息，本能地弓起脊背。
叶绾衣缓缓起身，水珠从发梢滑落，沿着脊背流下。
叶绾衣站定，双脚仍浸在池水中，右手握紧死剑，左手攥着那本“剑步”秘籍。
楚红袖抽出腰间红袖剑，剑刃斜指地面，剑身映着天光，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看了叶绾衣一眼，语气忽然变了：“这‘剑步’不是让你逃命的。”
叶绾衣抬眼。
“是让你在杀局中活下来的底气。”
楚红袖说着，收剑入鞘，动作干脆，没有半分拖沓。她转身望向谷口，山风掀起她的红衣下摆，像一团不灭的火。
“他们若敢踏进一步，我剑谷也不是任人撒野的地方。”
叶绾衣没动。
她低头看手中的秘籍，封皮上的剑痕微微发烫。她想起试剑峰断崖边的日子，那时她总爱蹲在那里啃甜枣糕，看云卷云舒，听风穿过石缝的声响。
那时的风是干净的，现在不是。
现在的风里有东西。
叶绾衣闭眼，神识铺开。三百里外，三股阴冷气息正高速逼近，裹挟着血煞之味，行进路线直指这座山谷，但这次更近，更快，也更狠。
她睁眼时，眸光微闪淡金，右眼尾朱砂痣轻轻一跳。
楚红袖察觉到了，侧头问：“看清了？”
“五个。”
叶绾衣说，“走的是北岭裂谷，两个在前，三个压后，速度极稳，没有隐藏身形的意思。”
楚红袖冷笑，“不藏，就是不怕我们知道。”倒是有胆子。”
叶绾衣摇头，“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有没有防备。”
她看着楚红袖，“他们知道我在这里。”
楚红袖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下：“那你打算怎么办？等他们进来，再一个个砍出去？”
叶绾衣说，“如果你拦住两个。我能对付那三个压后的。”
楚红袖挑眉：“你连‘剑步’都没练，就想动手？”
“不用练完。”
叶绾衣将秘籍塞入怀中，右手缓缓抽出死剑，“看一遍就够了。”
剑身依旧黯淡，可在她神识之中，内里银灰气流奔涌如江河，比之前更急，更烈。它不是在等待命令，而是在催促。
楚红袖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知道为什么我选在这个时候给你这本秘籍吗？”
叶绾衣闻言看向楚红袖。
“因为我知道，你马上就要用上了。”
楚红袖抬起手，指尖划过剑柄，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这‘剑步’是我十六岁那年从一堆废谱里翻出来的残篇，没人信它能用，可我靠它躲过了三十七次刺杀。它不教你怎么快，它教你什么时候该动。”
叶绾衣听着，没说话。
“你现在不动。”
楚红袖说，“是因为你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再近一点。”
叶绾衣说，“等我能看清他们的剑路。”
楚红袖笑了，这次笑意进了眼里：“不错。你比我当年懂的多。”
风忽然大了。
岸边草木摇曳，池面波光碎成千万片。
远处山谷出口处，一道影子掠过岩壁，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可那股阴冷气息已经压了过来，像一块巨石悬在头顶，迟迟不落。
楚红袖的红袖剑再次出鞘三寸，剑刃轻颤，发出一声极细的鸣响。
“他们进谷了。”她说。
叶绾衣握紧死剑，左手按在怀中的秘籍上。她没看谷口，也没抬头望天，只是低头注视着池水。
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还有那本静静躺在她掌心的秘籍。封皮上的剑痕忽然亮了一下，极短，极淡。
她忽然想起楚红袖刚才的话——
“这‘剑步’不是让你逃命的。”
她抬眼，看向北方。
风停了一瞬。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谷口疾冲而入，踏空而行，脚下不留痕迹，手中长刀未出鞘，可刀气已撕裂空气，直扑池畔而来。
楚红袖动了。
红影一闪，她已挡在叶绾衣前方，红袖剑完全出鞘，剑光如血瀑倾泻，迎向那道刀气。
两股力量在空中相撞，轰然炸开，气浪掀得池水倒卷三丈，草木齐折。
叶绾衣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她右手持剑，左手仍按在秘籍上，目光越过激战的两人，落在那个踏空而来的黑衣人身上。
他戴着青铜面具，左肩绣着一只血鸦，刀未出，杀意已满。
叶绾衣将秘籍缓缓抽出，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字：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