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周大强处理完伤势,徐娇憋着一肚子气,果真去找王瑞林理论了。
也不知她是怎么说的,王瑞林最终还是退了一步,答应给唯一挂彩的周大强额外多分一点演出费。徐娇虽然心有不忿,也只得暂时压下火气,勉强忍下了那几个人的言行。
面子上是揭过去了,可心里那口气终究难平。
晚饭后,她一直拉着沈望舒絮絮叨叨地抱怨:“老王让我顾全大局,我也真是……唉!你是不知道,云霓社最落魄那会儿,其他人都走了,就剩我们几个死心塌地跟着他熬。要是当初那些人不撂挑子,咱们何至于沦落到那份田地?现在好了,眼瞅着班子有点起色,闻着味儿全跑回来捡现成便宜了!这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主儿,老王他怎么敢往回招?就不怕寒了咱们这些老班底的心吗?”
沈望舒听着徐娇的牢骚,心里明白她的委屈。
徐娇这人,毛病是有,但心肠不坏,尤其今早为了替她出头,连林清柔的闲话都敢说。这种不问缘由就站在自己一边的袒护,换做是谁都不能无动于衷。
可眼下王瑞林既然已有了决断,她总不能跟着徐娇一起数落班主,更不能仗着对方那点欣赏就越俎代庖。
她只能温言劝解:“徐姐,消消气!眼下班里正是用人之际,班主也是不得已。他们这些人什么心性,班主心里跟明镜似的,你且放宽心,路遥知马力,他们未必能跟咱们走得多远。”
沈望舒的声音温婉,道理也说得通透,徐娇听了进去,点头道:“你说的是。老王看着公正,那心眼可小着呢!你等着瞧吧,这些人要是再这么蹬鼻子上脸,迟早都得被他寻个由头撵出去!”
“正是这话,”沈望舒顺着她的话头道,“所以啊,何必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骨,遭罪的可是自己,他们反倒乐得看笑话。”
“嗯嗯,听你这么一开解,我这心里头啊,是舒坦多了。”徐娇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重担,忽然又想起什么,“哦,对了,你今晚那调理的药还没喝吧?正好,我要去灶房烧水泡脚,顺道帮你把药热上?”
“哎,不用麻烦徐姐了!”沈望舒连忙推辞。
“不麻烦不麻烦!”徐娇摆摆手,风风火火地往外走,“女人家,身子骨金贵,年轻时不仔细调养,老了可要受罪!你等着,水开了我叫你,咱们一块儿泡泡脚,解解乏!”话音未落,人已出了房门。
看着徐娇急匆匆的背影,沈望舒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不过转念一想,徐娇去烧水也好,她正好可以趁机灌一壶热水,夜里给地窖里那位受伤的军统带去。
他伤得重,光靠那点三七粉恐怕不够,现在又躺在阴冷的地窖里,总得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沈望舒卡着水烧好的点去打了一壶热水,徐娇热情地招呼她一起泡脚。
令沈望舒略感意外的是,徐娇不仅给她俩打了水,还给周大强也端去了一盆,这让她心念一动。
此前她并未察觉徐娇与周大强之间有何特别情愫,只当他们是惯常斗嘴的冤家。
尤其周大强总爱对她动手动脚,还喜欢言语挑事,让她颇为反感。好在每次周大强想占她便宜时,徐娇总会及时喝止。
彼时沈望舒只觉徐娇是在护着自己,如今看来,这两人之间,或许另有一种旁人不及的微妙牵绊,只是徐娇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
沈望舒将这个发现默默藏进心底,打算再留心观察。
夜色渐深,沈望舒吸取了昨夜的教训,待院子里最后一点声响也归于沉寂,又耐心等了一个更次,才再次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
这次她不仅带了食物和热水,还特意拿了一件自己的旧衣,预备给那军统换下染血的布条,权作绷带,也能沾湿了给他擦拭身体,以防伤口恶化。
然而,她移开木板,底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喂?”她压低嗓子,对着幽深的洞口轻唤了一声。
里面依旧毫无回应。
难道……他昨晚已经离开了?
可她并未听到这边有任何异响,起码在她睡着之前是这样的。
他之所以选择到云霓社来,应该就是准备在这边养伤的,况且他伤得如此重,又怎会冒着暴露的风险离开?
这显然不合常理。
想到这里,沈望舒不再犹豫,走下了地窖。
地窖里伸手不见五指,因着里边的伤患,多了一股略微难闻的气味。
摸索着寻到昨日那半截残烛,沈望舒擦亮一根火柴,跳跃的火苗瞬间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映亮了角落里草堆上那个蜷缩的身影——他依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生死莫辨。
一夜之间,伤势竟恶化至此?沈望舒心下一沉,快步走近。
借着昏黄的烛光,她看清了他胸膛尚有微弱的起伏,人还活着。
她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这绝非好兆头。
她本以为他昨日那般硬气,身体底子应当极好,现在看来,那不过是强弩之末的伪装罢了。
沈望舒环顾四周,昨日带来的食物和清水已被他消耗殆尽。
眼下最要紧的,是设法给他降温。
“水……水……”
昏迷中的男人似乎感知到身旁有人,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沈望舒连忙拧开保温壶,将热水小心倒入瓶盖晾温,再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看着他艰难地吞咽,沈望舒眉头紧锁。
喂完水,她又匆匆返回灶房,在角落寻到半瓶未尽的黄酒。黄酒的挥发性不如酒精,降温效果肯定没有酒精好,但有总比没有强。
回到地窖,沈望舒费力地解开他缠在腹部的、已有些发硬的布条。
借着烛光,她心下一凛:伤口周围裸露的皮肤一片红肿滚烫,边缘甚至有发炎溃烂的迹象——感染了!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沈望舒咬了咬牙,先用沾了清水的布条,极其轻柔地将他伤口周围的血污擦拭干净,再将所剩不多的三七粉均匀撒在创面上,最后用带来的干净旧衣撕成的布条,重新仔细包裹好。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用布条蘸了黄酒,为他擦拭额头、脖颈、腋下等部位,试图带走一些温度。
一番忙碌下来,沈望舒已是满头细汗,衣衫微湿。
然而,她知道这仅仅是权宜之计。
伤口一旦深度感染,仅靠清洗、敷点草药粉和物理降温,无异于杯水车薪。
他此刻虽还吊着一口气,但若得不到有效的抗菌药物治疗,结局恐怕……不容乐观。
想要救他的命,必须弄到真正的消炎特效药。
可眼下,日本人对堀川中佐遇刺一事非常重视,哪怕这里是法租界,都只能顺着日本人的意思戒严。
医院、药房这些地方,只怕早已布满眼线,严密监控。
想要弄到消炎特效药,风险何其之大!
沈望舒的目光透过地窖口那方小小的黑暗,仿佛看到了外面森严的罗网。
唯一的希望,或许只能落在……码头那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