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门铃。
“你是……”不多时,一个八九岁的少年跑出来,隔着铁门,狐疑地打量着她。
“你好,请问是杨昆仑杨先生的住处吗?”
“你找师父干嘛?”
“我姓沈,是先生故人之女,特来拜访,烦请小兄弟通传一声。”沈望舒礼貌地说。
“行,等着!”少年转身跑回屋内,不多时,他又跑了回来,打开了门:“师父让你进去。”
“多谢。”沈望舒点头致谢,跟着少年走进院子。
少年在前引路,不时回头好奇地看她一眼,显然对这个陌生来客很是好奇。
客厅内,杨昆仑已在沙发上等着了。
他身着藏青色长衫,戴一副金丝眼镜,气度儒雅,皮肤保养得极好,若非鬓角已经泛起了些许霜华,几乎看不出岁月痕迹。
“杨先生。”沈望舒恭敬行礼。
“坐吧。”杨昆仑抬手示意,“一晃三个月过去了。看你的气色,在云霓社过得应该还算不错?”
“托您的福,班主对我很是照顾。”
“王瑞林那个人……”杨昆仑语气微顿,带着一丝惋惜,“虽说精明市侩,但待班里人还算厚道,可惜时运不济……”
“世事难料,倒也不必说可惜。”沈望舒平静接话,“前些日子,林老板替班里争取到一个为日本人唱堂会的机会。幸得那位崛川中佐赏识,将云霓社旧日的戏院‘丹桂大舞台’发还了回来。如今我们已搬了过去,正筹备着重新开张。”
“日本人……”听到这三个字,杨昆仑眉头微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时,少年端了茶进来:“客人请用茶。”“师父。”
“嗯,”杨昆仑颔首,“你今日的把子功还未练足时辰,自己练去吧!”
“是,师父。”少年恭敬退下。
他举手投足间已有章法,可见有名师指点,根基比年长些的朱安更为扎实。
待少年离开,厅内只剩二人,杨昆仑才又开口:“这孩子天资是极好的,只可惜……生不逢时啊!”
“先生,”沈望舒不愿与他讲这些隐喻,开门见山,道“有些事,接触过日本人后,我已听说了大概。今日前来,一是代班主送上开张请柬,诚邀您拨冗莅临。”她将帖子放在桌上,轻轻推至杨昆仑面前,“二来,也是安顿下来后,特意向您道谢,谢您当初援手之恩。”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父母与我亦是旧交,只望你别怨我没给你寻个更好的去处。”杨昆仑避开了请柬和其他的部分,只回应了感谢。
“其实……关于我家的事,”沈望舒观察着杨昆仑的神色,继续道,“我听到了一些消息。他们说……我父母是因为给地下党做事,被人告发到日本人手里,才被活活吊死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出那个锥心刺骨的问题,“他们还说,那个告发他们的人……是我哥哥沈骄阳。先生,这是真的吗?”
“小舒!”杨昆仑脸色微变,语气带着劝阻,“你先别激动……”
“先生,我很冷静!”沈望舒打断他,语气坚定异常,“这消息我听到已有些时日,该有的痛……早已在心里翻腾过无数遍。如今我只求一个确切的答案!请您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沈望舒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敢牵累先生分毫!”
杨昆仑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是长长叹了口气:“唉!我先前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告诉你之后又如何呢?如今这上海滩,早就是日本人的天下了。你的父母,你的哥哥……知道了,不过是心上多插一把刀罢了。我原想着托王瑞林照应你些时日,待风声过去,再为你另谋出路,谁料……”他忧心忡忡道,“你可千万不要冲动行事!”
“您放心,爸爸妈妈最疼我了,哪怕是为了他们,我也会好好活着。这条命,我珍惜得很。”
“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了。”杨昆仑松了口气,目光落到桌上的请柬,随手拿起翻开,嘴角牵起一丝笑来,“呵,这王瑞林,自己抹不开面子来,倒支使你跑这一趟。”
“先生和班主……是旧识?”沈望舒顺势问道。
当初杨昆仑让人把她领去云霓社时,王瑞林可没显露出半分熟络。
“算是吧,有些老交情。”杨昆仑摩挲着请柬边缘,“不过这小子脸皮薄得很。云霓社落魄这些年,他宁可四处求告,也拉不下脸面来找我帮忙,我总不能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脸皮薄?沈望舒想起王瑞林对金常在的忍气吞声、对黄岩的毕恭毕敬、对崛川一郎的谄媚逢迎,实在无法将这评价与那位八面玲珑的班主联系起来。
杨昆仑将请柬放回桌上:“行,帖子我收下了。你回去告诉他,开张那日,我会准时到的。”
回到云霓社,沈望舒向王瑞林回禀。
“什么?他真答应来了?”王瑞林的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满是惊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杨先生还说,”沈望舒道,“希望班主下回……能亲自去请。假手于人,总归少了些诚意。”这话确实是离开时,杨昆仑让她转达的。
“行……行吧!”王瑞林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整个人都蔫了下来。
比起王瑞林的反应,班里其他人听说杨昆仑答应要来,却是另一番景象,高兴得就差出门放鞭炮了。
“小沈,你家长辈这面子可够大的啊!”徐娇用力地拍了两下沈望舒的肩,兴奋道,“那位先生隐退之后,已经有好几年没出过山了,只有他那几个徒弟在外面活跃。先前鹤鸣堂请到了他一个徒弟,那辫子差点没翘到天上去!这下好了,你直接把他老人家给请出来了,鹤鸣堂那边只怕要呕死!”
沈望舒被拍得一个趔趄,脸上戴上了痛苦面具,她躲开徐娇的巨掌,道:“徐姐,真不是因为我。我听那位先生的意思,他跟咱班主,八成是老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