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舒没有在祁绍海的房间内待太久,将行动的时间和地点交代清楚后便离开了。
刚一出来,她就被守在外面的徐娇等人围住了。
徐娇一把拉住沈望舒的胳膊:“怎么样?问出来了没?他俩是那种关系吗?”
沈望舒摇了摇头:“那位先生性子比较内敛,说话滴水不漏。我试探着问了几句,他都只是点到即止,没透露什么私事。不过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身上有一种气质,和我们戏班子里的人,甚至和咱们平常接触的人,都不太一样,可能林老板喜欢的就是这种类型吧?”
“气质?什么气质?不都是俩肩膀扛一个脑袋?还能长出三头六臂不成?”周大强不屑地撇了撇嘴。
徐娇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懂个屁!人分三六九等,气质自然不一样!就你这样的,给人家提鞋,人家都未必瞧得上!”
“我给他提鞋?”周大强像是被踩了尾巴,把脚往大家跟前一伸,展示着那双与他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的崭新皮鞋,“瞧见没?新买的!今儿刚让人擦的油光锃亮!我周大强现在也是让人伺候的主儿!”
“得了得了,跟你说不通!”徐娇懒得再理他,转而看向一旁的陈默,哄着道:“哑巴,你也别泄气!我看那人呐,也就是比你多念了几本书,穿了身好皮囊。赶明儿你也去认认字,姐给你置办身西装,拾掇精神了,保管比他体面!到时候林老板说不定就对你刮目相看了!”
陈默的脸涨得通红,不断地摇头后退。
他本就被徐娇强拉过来的,此刻成为焦点,更是觉窘迫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姐,”沈望舒适时出声解围,“您就别替陈大哥乱拿主意了。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自己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强扭的瓜不甜,感情的事,勉强不来。”
陈默如蒙大赦,感激地看了沈望舒一眼,用力点头。
徐娇见状,也明白自己操之过急,讪讪地住了口。
她本是想通过这个方式让哑巴放弃,彻底断了对林清柔的念想,只是这剂猛药下得显然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小小的闹剧草草收场,众人散去,沈望舒正要去洗漱,却见王瑞林从外边推门回来,眉头紧锁,显然遇到了棘手的事。
“班主。”沈望舒迎上前打招呼。
王瑞林抬眼看见她,招手将她引到院角的石桌旁坐下:“小沈啊,你坐。正好有件事,我这心里头堵得慌,想跟你念叨念叨。”
“您说。”沈望舒坐下,静待下文。
王瑞林愁眉苦脸:“我打听了,这次堀川中佐搞的宴会,排场比咱们想的还大。请的不光是咱们梨园行的,听说还发帖子请了好些报社的编辑和主笔。咱们这一去,等于是在那些报纸上露了脸,板上钉钉了!”
沈望舒心中一凛,这印证了她之前的猜测:日本人要的不仅是梨园行的归顺,更是要利用媒体,将这场“亲善”表演广而告之,为他们的文化侵略铺路。
参加堂会尚可辩解为受胁迫的权宜之计,但出席这种公开的、带有政治意味的宴会,性质就截然不同了。
在公众眼中,他们就是上了日本人的船,到时只怕会身不由己。
而且,日本人想要做的事,绝不会只请梨园和报社的人,各界有影响力的人只怕都不会被放过。
此次宴会,只是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第一枪。
“不止如此,”王瑞林继续道,“我听说鹤鸣堂那边已经放出风声,坚决不去!态度硬得很。”他提到这个老冤家,语气却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更添忧虑,“咱们跟鹤鸣堂斗了大半辈子,那是关起门来抢饭碗,凭的是真本事。可眼下日本人是外寇,我王瑞林就算是再想压过他们一头,也绝不想靠日本人帮忙,踩着他们的尸骨往上爬!”
“班主的意思是……希望鹤鸣堂也能去?”沈望舒试探着问。
“想是这么想,可我太了解我那个师兄了,犟驴脾气!十有八九是不会低这个头的。我担心……他们这么硬顶,日本人能放过他们?哎!”王瑞林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班主您现在的打算是?”
“打算?还能有什么打算?”王瑞林苦笑,“咱们现在就是案板上的肉!不去?那就是明着打日本人的脸!清柔那边没法交代不说,整个云霓社从上到下,怕是都得交代进去!道理我都懂,可这心里头……就是憋屈!”
沈望舒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
她理解王瑞林的挣扎,这何尝不是千千万万沦陷区百姓的困境?
“班主,事已至此,硬抗只会白白送命。活着,哪怕暂时低头,总还有做点什么的可能。不如先去探探虚实,看看日本人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回来后再从长计议。”
“唉,也只能这样了。”王瑞林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现实,“横竖日子快到了,愁也是白愁。”
沈望舒话锋一转,想起了一件事:“我记得您之前说过,那位堀川中佐似乎对杨先生很感兴趣?”
“是这样,唱《八仙过海》那会儿,清柔还没上场,我看他的眼神总往杨先生那边瞟。”王瑞林道。
“那您说这一次,他们会邀请杨先生去吗?”沈望舒问。
“嘶!”王瑞林倒吸了一口凉气,“你这么说,我感觉很有可能。咱们这些戏班子唱个十年八年的,未必能有杨先生说上一两句强。”
沈望舒顺势道:“我想以您的名义再去杨先生府上拜访一趟。一来是替您道个谢,感谢他上次来捧场;二来也探探口风,看他是否收到了请柬,对这事有什么看法。若能提前知道些细节,咱们也好心里有底,早做准备。”
“好!好主意!”王瑞林愁眉稍展,“就这么办!你明天就别练早功了,收拾利索点,赶紧去!杨先生是明白人,又是你长辈,好好跟他说。”
“好,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