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走到厨房岛台前,拉开抽屉取玻璃杯,倒了两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手。
一杯推到她面前,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出轻响。
“听说,你跟吴家那位小少爷,已经掰了?”
宋亦捧着杯子,指尖贴着杯壁,指节微微发白。
她垂着眼,喉头轻动一下,含糊应了句:“差不多吧。”
“差不多?”
陆文鸾语气凉了,尾音沉下去。
“这词儿说得可真圆滑。”
“现在谁还非得一刀两断啊?留着联系,心里有数,手上也有余地。”
她指尖摩挲着杯壁,暖意顺着皮肤爬上来,眼睛却一直没离开他脸上的细微变化。
陆文鸾确实愣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全卡在嗓子眼,没来得及出口。
“年轻人嘛,爱热闹、爱折腾,这个我懂。”
她顿了顿,把杯子轻轻放在桌沿,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懂不懂的,真不重要。”
她轻轻一笑,那笑意没进眼睛里。
“都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活法,咱俩这辈分差得有点远。中间隔着好几座山呢。山那边的事,山这边的人犯不着较真。”
陆文鸾一口气卡在喉咙口,脸当场就黑了半截。
他压根没料到,眼前这位看着斯斯文文、说话还带点软调子的女人,一张嘴就能扎人骨头缝里。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肩膀略略前倾。
“嘴皮子挺溜啊。”
他哼了一声,话里明摆着说她拿年纪说事。
右手食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宋亦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眼神一点没闪。
两人视线撞上的那一秒,她眼里明明灭灭。
她今早起床就不太顺。
闹钟响了三次才睁眼,水龙头拧开是冷水,牙膏挤歪了,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七。
不光是不顺。是心口压了块大石头。
沉甸甸的,喘气都费劲。
偏巧有人踩着点凑上来,想在她出门前甩点冷话、泼点凉水。
她哪能干等?
先下手为强,把那点歪心思按死在摇篮里。
背后嚼舌根?
随便你。
但要当着她的面指手画脚?
门儿都没有。
就算是陆家人,也一样没特许权。
“不是我刻薄,是现实摆在那儿呀。”
她摊摊手,语气平平淡淡。
“现在怪得很:两个男的搭伙过日子,大家点头夸‘潇洒’;两个女的住一块,朋友笑说‘多浪漫’;可一男一女凑一起,反倒跟干了啥亏心事似的,全家上阵喊‘危险’‘快逃’。”
她停顿半秒,目光扫过他袖口露出的一截腕骨。
“这么一对比,陆三爷那日子过得,简直健康得离谱。连符纸都不用贴,钟馗见了都得鼓掌。”
“……”
好像……还真没法反驳?
陆文鸾心里咯噔一下,差点又被她带跑偏。
他连忙端起杯子灌了口茶,借机把差点散掉的气场硬掰回来。
趁他低头喝茶的工夫,宋亦低头刷了下手机地图,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确认周边打车点的位置。
“这附近打车方便不?”
陆文鸾说:“我让司机送你一程。”
“不用麻烦。”
她摆摆手,腕子轻轻晃了晃。
“昨晚住你家的钱,我已经结清了。再蹭你家专车?我钱包怕是要当场罢工。”
“结账?”
陆文鸾皱眉。
“阿枭又没提这事,怎么还收钱?”
“谁知道呢。”
她耸肩,肩膀一抬一落。
“大概只对我一人抠门吧。”
其实,她早就偷偷叫了自家司机,根本没跟陆家打招呼。
电话是凌晨三点发的微信,连语音都没敢发,生怕惊动其他人。
昨晚来得急,没带行李。
今天走,更是轻装简行。
一只小包,往胳膊下一夹就走。
司机还没到,她就在客厅沙发上坐下。
把手机插进沙发扶手旁的USb接口,边给手机充电边发呆。
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没有焦点。
陆文鸾坐在对面,慢悠悠抽着雪茄,白烟一圈圈往上飘。
把他脸上那股子冷硬劲儿糊得淡了些。
可那双眼睛反而更亮、更锋利了。
他没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一道旧疤上,拇指来回摩挲了两次。
谁都没开口。
准确讲,是宋亦懒得开口。
刚那一轮你来我往,她赢了,但累得够呛。
脑子发胀,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眼皮发沉,第二轮?
免谈。
她心里头差不多有数了。
港城这地方,陆家看着挺风光。
其实底下全是坑,一脚踩歪就容易翻船。
账目不清,人情混乱。
连佣人分班都带着派系,明里暗里扯着线。
她巴不得陆文鸾从第一眼起就烦透她。
越反感越好,省得以后碰上饭局、茶会、剪彩啥的,还得硬着头皮装笑脸,演得累心。
说白了,这种出身顶尖圈层的人,你掏心掏肺贴上去,人家眼皮都不抬一下。
礼节性点头都是恩赐,更别提一句真话。
多亏大小姐手一挥,直接甩来一千块红包当打赏。
宋家司机立马跟打了鸡血似的。
八百米冲刺式狂踩油门,半小时不到就杀到现场。
后视镜被甩得嗡嗡响,底盘过减速带时整个车身弹了三下。
宋亦一眼瞅见自家那辆熟悉的宾利。
车牌号都熟得能倒背,抬手就招了招。
指尖竖起,停顿半秒,又缓缓放下。
“稍等。”
陆文鸾喊住她,顺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
“陶园的备用钥匙。阿枭要是找你,你随时能进。”
把她当啥?
物业阿姨?
还是24小时随叫随到的管家?
她喉头一滚,差点笑出声。
真要让他哥知道,陆乘枭在她那儿住着,睡的是折叠沙发床……
怕不是当场气得把佛珠串咬断。
佛珠是檀香木的,一共十八颗,颗颗打磨圆润,咬断一颗就得重穿一遍。
“不用。我来这儿,本来就不合适。”
车门一关,她就把憋了一路的话全倒了出来。
那些话像连珠炮一样噼里啪啦砸出来。
陆文鸾慢悠悠转着腕子上的手串,眼睛微微一窄,但脸上半点火气也没有。
他指尖捻着琥珀珠子,一圈一圈缓缓转动。
眼皮向下垂了两分,视线略略收紧,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落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车子刚发动,车窗还没完全升起来。
他手腕一扬,钥匙划了道小弧线,“啪”地落进后排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