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他抹汗擦脸,她踮脚把帕子按在他额角。
“你放心,往后大哥要是再阴阳怪气损你,你扯嗓子喊我!二哥替你撑腰,绝不含糊!”
“我也撑你!”
王云雅立马跳起来举手。
“我不敢跟大哥呛声,但我腿脚灵啊!一撒丫子就能蹽到爹娘跟前,让他们拎着扫帚就来收拾人!我还能顺路踢翻大哥晾在外头的竹筛子,踹歪他新搭的鸡窝门!”
“云雅,这话太对味儿了!等二哥以后发财了……”王斐刚咧嘴,忽然一顿,耳朵一竖,“琳琅!云雅!快听!”
“早听见了。”
王琳琅五秒前就绷紧了神经。
刚才走过的灌木丛那边,沙沙声接连不断。
枯枝被獠牙掀开,泥块被蹄子刨飞,粗重的鼻息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腥臊味。
不是一只。
是一窝。
“听动静,少说七八头……咱们怕是出不去了?”
“未必。”
王琳琅原本还犯愁。
单只昏猪,翻不出水花。
可一群疯跑的野猪?
那就好办了!
她哗啦扒开随身小包袱,掏出几串扎得整整齐齐的小红炮。
每串八枚,引线捻得笔直,红纸裹得严实。
“哎哟喂,你兜里咋还揣着这玩意儿?”
王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难不成想点炮轰它们?外头村民全得听见!”
“自个儿配的哑炮,响声闷,光冒烟、不炸膛,以前上山采药防狼防熊用的。离侯府那天我就塞进包袱了。”
王琳琅侧过脸,目光钉在箩筐里青翠的草药上,指尖无意识地捻起一株新鲜的紫芝。
“我有主意了。”
“啥主意?”
“这些炮,够让猪群发狂;猪一慌,准往林子口猛冲,说不定直接撞进村口晒谷场!可光吵吵没用,得让大伙亲眼瞧见禁林里有金疙瘩!”
她伸手拨了拨药材,把几株肥厚的松茸拨到筐沿。
“二哥,待会儿你专挑松茸、党参、紫芝这些亮堂的货,往猪背上甩!我来点炮。至于云雅……”
她转过头,右手稳稳按在妹妹单薄的肩头。
“四姐姐现在交你一个顶顶要紧的活儿—,你立刻转身,原路往回蹽,一口气跑到爹娘跟前报信!一听见林子里炸响,你就扯开嗓子喊‘爹!娘!快出来看热闹’,越大声越好,越热闹越妙!”
“我……”
王云雅喉咙动了动,手指攥紧衣。
“四姐姐,我怕我跑岔了道,误了事……”
“云雅,事成了,咱家灶台上的烤野猪肉管够!”
王琳琅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再说盛清清那张嘴,不是天天说你赔不起她那支银簪?等全村人都知道禁林里长着满地松茸,她还敢拿你当小丫头耍?”
“我懂了!”
王云雅一下挺直腰板,肩膀绷直。
“盛清清认得松茸!我喊爹娘来,就是把这事闹得十里八乡都知道!回头万一有人嚷嚷我私闯禁林,我就挤进人群,指她鼻子喊:‘是盛清清逼我进来找松茸赔罪的!’”
“哟呵,咱家云雅小脑瓜转得真快啊?”
王琳琅一把搂住妹妹肩膀,手臂收得结实,凑过去“吧唧”亲了她额头一下。
“你这一提醒,我脑子里立马就亮堂了!本来还愁呢——万一露馅了咋溜?嘿,盛清清不刚好送上门来当‘挡箭牌’嘛!”
“去年腊月天,她硬逼我在冰窟窿里扎猛子找耳环,我上岸就哆嗦着打摆子,烧得说胡话足足三天!”
王云雅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气鼓鼓地咬牙。
“这回,非得让她脸面掉地上捡不起来!”
瞧见没?
王家的娃,骨子里全是硬茬儿。
王琳琅把镰刀往妹妹手里一塞,刀柄朝前,刃口朝后。
“你使这个顺手。待会儿照原路撤,我们先护你出去。等野猪撒丫子乱窜,你就铆足劲儿往家冲,懂不懂?”
“懂!”
为了那口香喷喷的野猪肉,王云雅豁出去了!
她咬紧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眼睛直勾勾盯着洞口缝隙里透出的微光。
王琳琅和王斐也屏住气。
三人挨得极近,衣袖擦着衣袖,肩膀抵着肩膀。
仨人猫着腰摸回洞口,借着缝里漏进来的点微光一看。
好家伙!
几头肥瘦不一的野猪正晃着尾巴、拱着地,吃得正欢呢。
“云雅,行不行?”
王琳琅把一挂鞭炮攥在手心,侧过脸压低声音问。
“妥了!”
王云雅手心都汗津津的,死死攥着镰刀把儿,指腹蹭着粗粝的木纹,手腕青筋微微凸起。
就等那声噼啪炸响,拔腿就蹽。
“哎,等等!”
王斐突然拍自己大腿。
“咱俩跑哪儿去?”
他眉头拧成个疙瘩,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
“黑灯瞎火的,得先盯紧野猪真奔村子去了,再悄悄缩回洞口蹲着。等喊人声一多、人影一堆堆往上涌,咱就趁乱往人群里一钻,混进去。”
王琳琅瞄了眼箩筐里满当当的山货。
“万不得已……这些东西,就得舍了。”
她伸手拨了拨箩筐边沿的干蘑菇,又碰了碰底下压着的几只野山栗。
“一个都不能少,全得扔。”
“就不能挑些次等的扔出来?”
王斐低头看着筐底几颗裂了口的板栗。
“大伙儿要是看见全是蔫叶子、烂果子,谁信盛村长封山是想吃独食?不拿出点像样的东西,谁跟你急?”
王琳琅嗓音压得更低,话尾带了点冷意。
说完便把背篓绳子往肩上提了提。
王斐一听,脑袋一点:“成!我膀子粗,点炮这事归我,你俩退后点儿,离远些!”
他把外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活动了下手腕,又弯腰把脚上破布鞋的带子重新系紧。
“中!”
王琳琅把鞭炮塞进二哥掌心,拽着妹妹往后闪到他身后。
她左手扣住王云雅的手腕,右手顺势抄起背篓边上的半截枯枝,随时准备应变。
王斐屏住呼吸,一手拎鞭炮,一手凑近火折子点引线。
火折子微弱的红光映在他颧骨上。
他眼皮都没眨一下,只盯着那头公猪抬起的右前蹄,等着它彻底落回地面。
“哈!”
引线刚滋出火星,他手一扬,整挂鞭炮嗖地甩进了猪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