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有钱不行,还得有地契。
她翻过侯府旧账册。
见过多少人家一夜暴富,又因没根基、没产业,几年内就散了架。
也见过几户穷得揭不开锅的庄户,靠着一亩祖田,硬是熬过了三年大旱。
“那么大一块地,要是开荒种地,不得累死人。”
“等咱真有那闲钱买地了,难道还雇不起几个干活的乡亲?这事不用愁。”
今儿是皎皎洗三的日子。
王琳琅表面忙前忙后端茶递水,其实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村里来的人她一个个都暗暗记在心里。
以后真要一起共事,不至于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都听四姐姐的。”
王云雅年纪还小,搞不懂这些弯弯绕。
但她认准一点。
四姐姐说的话,做的事,准没错。
“行,活干完早歇着,明儿天不亮就得进城!”
鸡叫头一遍的时候,王琳琅就睁了眼。
她轻轻摇醒昨晚兴奋得半夜才睡着的妹妹。
“云雅,醒醒,该动身了,进城去啦。”
窗外天还是青灰色,窗棂上结着薄霜。
她伸手试了试炕沿温度。
确认不会凉着人,才掀开被角。
“琳琅。”
刚踏出房门,就被娘喊进了屋。
“娘,您找我?”
“这个你拿着。”
张巧凤把三两碎银塞进大女儿手里。
“这是你回家后头一回赶集,兜里多揣些钱,见啥喜欢就买啥,别省着。家里不差这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爹昨儿夜里磨了半宿刀,说今儿松茸个头齐整,好出手。”
“娘,不用给我,今天咱们不是还要卖松茸吗?到时候就有进项了。”
“那不一样。”
张巧凤态度很坚决。
“都是银子,可这回是你娘给你的,必须收下。你刚回来那会儿,我看着你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光琢磨怎么把亏欠你的补回来。这银子不是白给的,是补你小时候没吃上的饭、没穿上的衣、没听见的那句‘闺女真能干’。”
“谢谢娘。”
说实话,王琳琅压根没指望这个。
就算她想到,也不会开口要。
她清楚家里底子薄,爹攒钱一向精打细算,娘更从不乱花一文。
可她没想到,娘不仅看穿了她心底那点犹豫,还干脆利落地替她撕开了那层薄纸。
“傻闺女,谢啥,我是你娘啊。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再说了,打你回来之后,我这心里头啊,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了。”
张巧凤笑着捏了把她脸蛋。
“你二哥昨儿还跟我说,他夜里梦见咱家院里开了片芍药,红艳艳的,一朵挨一朵。我说那梦准成,你一回来,家里就亮堂了,连灶膛里的火苗都旺了几分。行了,赶紧洗脸,吃口饭,跟你爹进城去吧。”
“哎!”
比起第一次坐板车回家时的心里发虚。
这一回,身边坐着妹妹云雅。
前头是拉车的老爹和二哥,王琳琅踏实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妹妹扎得整整齐齐的双丫髻,又望了望爹后颈上晒出的深褐色印子,最后把目光停在二哥搭在车辕上的手背上。
那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还没结痂。
她没问,只默默从怀里掏出小布包,倒出两粒蜜饯,一颗塞进云雅嘴里,一颗递给二哥。
“爹,要是今天货卖得好,咱们给家里添头驴吧?往后进出城里,也不用全靠脚力了。”
“花那冤枉钱干啥。”
王福华成家以来一直过得抠抠搜搜。
如今虽说手头松快了些,但他不愿一下子全扔出去。
他怕万一将来有个急病意外,兜里空空如也。
那种滋味,他这辈子已经尝够了。
“买驴可不是瞎折腾,是咱家眼下最该干的一件事。”
王琳琅往前蹭了半步,语气实诚。
“您走路去镇上,天不亮就得动身,回来时日头都快落山了,来回得熬够四个钟头。要是牵头驴,路上省一半时间,车上还能多塞两筐货,一趟能拉三趟的量。我本来琢磨着给您订头牛。”
“可转念一想,牛太打眼,毛色油亮,骨架高大,村里人嘴碎,背地里准得说三道四,指不定编出什么难听的话来。驴就妥当多了,个头适中、不招风、好养活、吃草料不挑,干起活来还利索,一天能跑三十里路不喘粗气。”
“爹,琳琅这话真没毛病!酱菜摊我铁定要支起来,有驴拉车,我肩膀就不用天天勒出印子来;平日里还能替家里碾豆子、驮水、捎柴火,一驴顶仨人使唤。早上驮两桶水,中午碾半袋黄豆,傍晚再捎两捆干柴回来,连喂食都不用费多大功夫,扫把一挥就清干净槽底。”
“可不是嘛!二哥那酱菜车,木头轮子沉得能压垮人,单靠他一天跑两趟,十天不到就得瘫在炕上哼哼。再说,咱们跟村里人刚缓过点劲儿,往后谁家要借驴使使,借一次,情分就厚一分,这不比光说漂亮话管用?”
王福华默默听着闺女和儿子你一言我一语,双手在背后交叠。
“牲口拉东西,确实比人拽着走轻松多了。行,先进城,瞧瞧今儿这松茸能换多少现钱。”
“成嘞!”
没多久就进了城门。
城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无数双鞋底磨得发亮。
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茶摊前几张方桌围满歇脚的汉子。
可王琳琅心里清楚。
她再不是那个坐八抬大轿、丫鬟捧手炉的侯府小姐了。
“出门前娘塞了银子给我,我先带云雅去买纸笔墨砚,回头咱在小饭馆碰头。”
王琳琅抬手一指斜对面那家门脸不大的铺子,指尖顿了顿,又往下压了压。
“就在第三家,门口挂着蓝布帘子那间。”
“中,你们去,我跟爹去卖松茸。”
“嗯。”
目送爹和二哥拐进东街。
王琳琅牵起妹妹的手,往那家字画铺子走。
云雅的手心有点汗,攥得紧。
可才走出五六步,她忽然顿住。
那扇朱漆木门,从前她进出跟回自己屋似的。
如今再跨进去,里头一管狼毫要五十文,一张澄心纸值半斤米。
她兜里那点碎银,连最便宜的砚台盖都掀不开。
“云雅,来,咱们换条道儿。”
她不是怕丢脸,只是觉得,旧日子已经撕了页,何必非把手指伸回烧完的灰堆里翻腾?
纸笔墨砚买不起,可以租书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