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珍嬷嬷“啪”地合上名册,手握戒尺。
“四小姐,就这几个姓氏,您翻来覆去念了七八遍,怎么还是磕磕巴巴?”
“我不是不想记……是我……”
谢乐仪垂着脑袋,手指绞紧衣角。
她真的铆足了劲儿读了,逐字对照名册描摹过三遍,闭眼默写过两回。
可那些字,好多她压根没见过。
“四小姐,老奴明白,一口气记这么多人,是难了点。可您想想明天的场面——亲朋满座,贵客云集。您若落落大方、应对得体,小则能在城里各家宴席上常露脸;大则,您代表的可是整个长兴侯府的脸面啊。”
“我……”
谢乐仪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全咽了回去。
“珍嬷嬷,再宽限我一晚,明早天亮前,我准能把大伙儿名字全记牢。”
“明早可不行啦,您待会儿还得上灶台,学抻长寿面呢。”
“长……长寿面?”
谢乐仪眼睛瞪得溜圆,直愣愣瞅着珍嬷嬷那张平静的脸。
“咱侯府不是雇了好几个掌勺师傅吗?怎么轮到我来捏面条?”
“以前啊,每回侯爷和夫人过寿,王琳琅姑娘都亲手煮一碗长寿面端上去。年年如此,慢慢就成了规矩。再说了,您才刚回府,要是捧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送到夫人跟前,母女俩的心,不就一下子贴得近了?”
谢乐仪嘴角一歪,表情僵在脸上。
想咧嘴笑笑,又像要掉眼泪。
回府这些日子,父母倒天天能见着。
可爹天没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
谢乐仪就想安安静静地坐在娘身边,哪怕不说话,只听她翻页、喝茶、叹气。
毕竟眼下穿的是细棉布,吃的是温火炖的羹汤,住的是雕花窗、青砖地的屋子。
这不就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日子吗?
她翻过旧箱子,摸出一块褪色的粗布手帕。
她想起昨儿王云雅提了一句。
“四姐姐,你从前在外头,是不是连灶台都没摸过?”
话音未落,就被大丫鬟使眼色止住了。
“四小姐,老奴的话,您听进去没?”
“啊?听、听着呢!”
谢乐仪猛吸一口气,肩膀微颤。
随即绷直后背,把胸口那股闷气硬压下去。
“珍嬷嬷,您这么费心教我,我哪敢糊弄啊。”
“可不是为我,是为侯爷和夫人。”
珍嬷嬷站起身,把手里一杯晾凉的茶塞进她手里。
“我是下人,夫人肯把我派来帮衬您,那是抬举我。您加把劲,熬过明天这一关,后头的日子,就顺当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面要揉三遍,醒两刻,切条时手腕别抖,夫人爱吃筋道些的。”
“好,我都听您的。”
下午太阳毒得很,风都懒洋洋的。
树上的蝉一个劲儿嘶吼,吵得人脑仁嗡嗡响。
谢乐仪坐到院中石凳上,拿团扇慢慢扇着。
她盯着廊下燕子窝看了半晌,两只小燕子正挤在窝边,张着嫩黄的小嘴。
王琳琅干脆爬起来,撸起袖子,准备明天用的点心。
她先取了三斤上等麦粉过筛,又将红枣蒸软去核剁碎。
核桃仁用小锤敲开挑净皮屑,麦芽糖称准分量。
“四姐姐,这么热的天还烤点心?不怕放一晚上就发酸?”
王云雅蹲在灶膛前,手忙脚乱地吹火。
火苗忽明忽暗,她额角沁出汗珠。
“我做的不是蒸糕,是炉子里烘出来的酥饼,热天也经放。”
王琳琅上午带妹妹逛夜市时,就把红枣、核桃、麦芽糖这些料全买齐了。
“你把火烧稳当,再喊二哥一声,让他在院墙外垒个土灶,我马上要用。”
她挽起左臂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右手拿起擀面杖,一下一下碾着面团。
“哎,马上去!”
她做的点心,主料是软糯枣泥混着香脆核桃仁。
枣泥要提前熬煮三个时辰。
火候不能大,也不能小,必须用文火慢慢收干水分。
核桃仁得挑最饱满的,放进铁锅里小火翻炒。
直到散发出焦香,再碾碎成粗粒。
可叫“枣泥核桃酥”,听着太家常,配不上侯府门楣。
她反复念了几遍,又在纸上写了几个备选名字。
琢磨片刻,她定下新名儿。
“福寿酥”。
这活儿她熟得很,每年都要做,手快眼准。
和面时手腕发力均匀,揉到面团光滑不沾盆。
分剂子时指尖一掐就是一两二钱,误差不超过半钱。
包馅时左手托皮,右手填料。
不到半个钟头,几十个圆润润的面团就整整齐齐码在竹屉上了。
“二哥,土灶搭好了没?”
王琳琅掀帘子刚迈出厨房门槛,抬头就看见正在抹汗的人是三哥。
他额角沁着细密汗珠,粗布短打后背湿了一片。
“二哥人呢?”
“家里不是牵了头牛回来?爹嫌牛棚太窄,拉着二哥进山砍木头去了。赶在晴天多,给牛盖间敞亮的小木屋。”
王荣说着,把最后一块泥砖拍实。
“妥了,灶台齐活!”
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把下巴上的汗,指节上还沾着湿泥。
“谢啦,三哥!”
“就当是你送糖水的谢礼啦。”
王荣咧嘴一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这三哥啊,真是有点意思。
可王琳琅现在真顾不上跟他闲扯。
福寿酥得赶紧烤出来,一刻都拖不得。
她低头看了看竹屉里的面团,表皮已微微泛潮,这是醒发到位的迹象。
“哇……好香啊!”
面团在土灶里慢慢烘着。
红枣那股子甜润润的味儿一点点飘出来。
柴火噼啪轻响,炉膛内火势稳定。
蹲在灶前烧火的王云雅鼻子一动,口水直往下咽。
“四姐姐,你咋啥都会啊?跟变戏法似的!”
“你觉着我挺能耐,可侯爷和夫人眼里,这些活儿根本不值一提。”
王琳琅蹲在灶边,火苗舔着灶口,映得她脸红彤彤的。
“他们巴望着我端庄稳重,说话轻声细气,走路慢条斯理。”
她伸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灰烬簌簌落下。
“端庄稳重?”
王云雅歪着头想半天,才磕磕巴巴接上。
“是不是……笑的时候不露牙,走路像踩棉花,一步一挪那种?”
“你还真知道?”
“表姐来过咱家嘛!她就是这么个人。”
王云雅随手掰了根小树枝,手指用力一折,枝条发出轻微的脆响。
“每年过年,两个舅舅家就跟约好了似的,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