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褚云霁眼皮一跳,声音沉了下去:“休得胡说。”
话音未落,顾恒则已猛地挣脱卫子靖的手,退后两步:“卫子靖,这是谋害人命,你真是歹毒。”
“我就是问问嘛。”卫子靖耸了耸肩,面上的笑意未减分毫,“何大哥应该对你很感兴趣才对,没拿你去试毒,你就庆幸吧。”
“哼。”顾恒则冷冷别过脸去,袖中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
何遂确实没敢拿他试毒,但他拿他试了无数回药,一遍遍修改着那所谓的药丸配方,眼前这种,已是效果最好的了。
经卫子靖这一打岔,众人很快将顾恒则方才的发病抛之脑后。
仿佛那只是夜风里飘过的一阵咳嗽,不值得多费半分心神。
“行了,今夜就到这,都回去休息。明日你们各自带人,分散去查男死者的身份。”
“是。”卫子靖应得有气无力,肩头塌着,双眼无神。
明日本该是她沐休的日子啊。
她想要歇一歇,想要睡到日上三竿,想要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
不想上值,不想查案。
待众人散尽,褚云霁才缓缓展开案上的地图。
几处红圈赫然在目,那是他圈定的无忧会可能藏匿的地点。
仙乐楼的案子要查,无忧会的下落更不能放下。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出了理事厅,夜风扑面而来,卫子靖伸了个懒腰:“又累又饿,咱们去吃个夜宵吧。”
“今日小世子第一天来,自然该他请客。”
“同意的举手!”
秦淮想也不想便举起手,汪其紧随其后。
萧思远偷眼去看顾恒则的脸色,也犹犹豫豫地举起了手。
“啊?”顾恒则愣住,旋即咬牙,“你们真不要脸。”
他倒不是心疼那几个铜板。他只是觉得,他们都在欺负他。
可这欺负里,又透着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本以为,他们看见他发病的样子,往后会躲他躲得远远的。
但此刻,他们看他的眼神没有避讳,没有畏惧,没有那种让人窒息的怜悯。
就像看一个普通人,一个,自己人。
“没法子了,谁让你刚来呢。”卫子靖笑嘻嘻凑过来,又很快正色,“对了,今日我不在,你们后来在仙乐楼可有什么发现?”
“没什么要紧的。”秦淮摇摇头,“只查出那男子可能是从后门进来的,无人看见。春海棠应当早知他会来,特意在院子里候着。”
“旁的便没了。”
汪其双手枕在脑后,慢吞吞跟着秦淮往外走,仰头望向天边那轮被云遮得模糊的月,叹了一声:“最近这京城啊,很是不太平哦。”
秦淮点头,眉头拧起,自九月以来,人命案就没断过。
几人行至街角的小摊,炒了几个热菜,又要了半坛酒。杯盏相碰,热气腾腾,暂时将这夜的不快都冲淡了些,吃饱喝足,方才各自散去。
乌云渐浓,将最后一点月色也吞没了。没点灯的小路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两道身影隐没在这浓稠的夜色里,一前一后,静立无言。
“褚云霁与卫子靖疑心红霓郡主是刻意接近,另有所图。他们打算将计就计。”
“无忧会的下落尚未查实。仙乐楼的案子,目前看与无忧会并无干系。”
立在前面那人听罢,轻轻开口:“知道了,去吧。”
去继续盯着。
好好的,悄无声息地监视着他们。
后面那人微微躬身,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隐没在风声里,树影摇曳,再不见踪迹。
翌日。
男死者的画像已赶制出许多份。卫、汪、秦、萧、顾在理事厅领了画像,分头往城中各处查问。
卫子靖独自往城西去。走街串巷,逢人便问,那画像上的人可曾见过。
一个时辰过去,无人识得。
她有些颓然地将画纸卷成筒状,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无奈地叹口气,四处张望一眼,正想寻个茶摊歇歇脚,眼角余光却猛然瞥见街角处,一片衣摆一闪而没。
她倏地回头。
街头人来人往,车马喧嚣。没人看她,没人留意她。
卫子靖抿紧唇,心口突突跳起来,突然意识到,她被跟踪了。
她不动声色将画纸塞进腰侧,抬步继续往前走,专往人堆里挤,往热闹处钻。
脚下步伐越来越快,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奔过几条小巷,身后那紧追不舍的脚步越发清晰。
是谁?
为什么跟踪她?
是想要她的命吗?
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有些后悔单独行动,甚至连大黄也没带。
一头从小巷另一头钻出,抬眼望去,是鸣玉街。
她左右张望,正犹豫该往哪边去,身侧陡然伸出一只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
卫子靖险些尖叫出声,那只手却更快,紧紧捂住她的嘴,低沉的声音落在耳畔:“别说话,跟我来。”
她瞪大眼,看清了来人,季疏文。
她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他一把拽进旁边的书舍里。
书舍清雅,焚着淡淡的香。
几个学子正在书架间挑书,无人留意这角落的动静。
卫子靖挣开他的手,压低声音:“季少卿,你怎么在这里?”
季疏文目光落向窗外,不答反问:“你又为何在此?”
“有人跟踪我。”她顿了顿,盯着他的眼睛,“少卿突然出现,我还以为……”
“以为是我在跟踪你?”他轻笑一声,笑意却没抵达眼底,“你突然出现,我也险些以为,你要坏我的好事。”
“少卿此言何意?”
“你过来看。”
卫子靖上前两步,顺着他视线望出去。
这角度正好能看见斜对面的酒楼,半开的窗扇后,一个中年男人独坐桌前。
她觉得眼熟。细看片刻,猛地反应过来,她见过这人的画像。
“天字一号通缉犯,张三刀。”
屠户出身,后从军,三年后砍死同帐兄弟出逃。
一路逃,一路杀,杀人从不超过三刀,刀刀毙命。
“不错。”季疏文靠着窗坐下,目光始终锁在那扇窗上,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我得了线报,特意乔装带人来此蹲守。但鸣玉街人多,想等他出来了再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这才转向她:“不曾想你穿着官服,大咧咧就撞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