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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微微歪头,等对方抬头。

“五分一斤。”

摊主仍低着头,右手拇指指甲正刮着蒜瓣外层干皮。

“我拿十斤,给个实在价呗?”

苏清欢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拇指和食指捻了捻。

卖菜大哥正低头扒拉蒜瓣,头都没抬。

他左手翻动蒜堆,右手捏起一颗剥好的蒜瓣凑到眼前。

眯眼端详片刻,又丢回盆里。

蒜瓣落进盆底时发出轻微的噗声。

“一百斤也是这个数。”

他话音刚落,指甲在蒜皮上又刮了一下,碎屑飞起,落在案板缝隙里。

苏清欢咧嘴一笑,压根没扯皮,扭头就挑了个离他最近的菜摊。

跟摊主大姐问清价码后,嗓门立马拔高了八度。

“大姐,萝卜多少钱一斤?”

“大姐,一百斤!能少点不?”

她站得比刚才更直了些,肩线平齐,下巴微抬。

大姐乐得眼睛眯成缝。

“能啊!咋不能!”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探身从筐底摸出一颗最大最圆的萝卜,举到光下照了照。

“给你算四分五厘一斤,中不中?”

她说完,把萝卜搁回筐里,指尖在萝卜表皮上按了按。

“你……真要这么多?”

大姐把蒲扇夹在腋下,双手撑着案板边缘。

“必须够!您稍等哈——”

苏清欢话音未落,已侧身迈出一步。

她偏头扫了眼旁边摊主那张发青的脸,笑得比大姐还敞亮。

“中!我在这儿候着!”

她嘴角向上扬起,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

大姐立马冲市场里吆喝一声。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明显起伏,脖颈处青筋微显,接着扬起嗓门。

“老少爷们儿注意啦!萝卜全包啦!这姑娘全要啦!”

话音刚落,十来个村妇挎着筐、抱着捆,哗啦啦涌过来。

最先跑来的三个女人脚上布鞋沾着泥。

才眨两下眼,摊上萝卜堆得快顶到棚顶了。

新堆起的萝卜垒成斜坡状,顶端几颗被挤得微微翘起。

大姐手脚麻利地过秤,一报数。

她左手抓起秤杆,右手拨动秤砣,杆头高高翘起。

“一百零二斤三两,给您抹掉零头,算整一百斤!”

秤杆落定,她左手稳住杆尾,右手把秤砣推回零位。

又捡了个小便宜,苏清欢眉梢轻跳,从兜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纸币递过去。

大姐找完零钱,却挠起了头。

“闺女,这萝卜……你咋搬走啊?”

她目光从苏清欢脸上滑到她纤细的手腕,又顺着胳膊落到空着的两手。

“要不,我蹬车送你家去?”

她话音未落,已伸手去摸车把。

苏清欢摆摆手,转头冲吉普车旁的谢晏招了招。

她右臂抬起,五指张开,手掌面向谢晏方向。

“谢团长,快过来搭把手!人也来了,车也开了,光看不干可不行啊……”

她声音不急不缓,尾音略微上扬,说完便退后半步。

谢晏扛着那一堆沉甸甸的萝卜走回来,塞进车厢时差点晃了身子。

这一百斤实打实,沉甸甸压在手上,手指关节都微微发酸。

苏清欢顺手拍了拍萝卜嫩生生的表皮。

“太值了!油没白费,力气也没白使。”

“待会儿咱俩一起抬进院儿里,轻点放啊,别磕着碰着——”

“这可是咱的‘金疙瘩’!”

谢晏嘴角一翘。

“啧,精得冒泡啊?搁旧社会,你就是活脱脱一个铁公鸡!”

苏清欢倒抽一口凉气。

“铁公鸡?我连毛都没拔一根!”

“再说,我这是抠门吗?这叫过日子讲效率,不糟蹋一滴油、一颗粮!”

“得得得,你说啥是啥。”

越被她怼,谢晏笑得越深。

他没想到,这丫头还挺会盘算,把柴米油盐都当正经事儿办。

每笔开销都掰扯得清楚,每一口粮都掂量着用。

俩人刚拉开吉普车门准备上车。

一辆二八杠“嘎吱”一声刹在谢晏脚边。

苏清欢认得,是谢晏的警卫员夏长林。

“谢团长!”

“出大事了!赶紧回大院看看!”

谢晏眼皮一跳,眉头顿时拧紧。

“咋了?”

夏长林直摇头:

“真不清楚!院子门口全堵满了人,乌泱泱一片。政委让我死命把你追回来,我就蹽这儿来了……”

他喘口气,又偷偷瞄了苏清欢一眼。

“对了,嫂子……好像,是你家那边的事。”

谢晏脸一下就沉了。

他飞快瞥了苏清欢一眼,两人什么也没多说,齐刷刷拉开车门。

谢晏一脚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像颗子弹,“嗖”地窜向军区大院。

路上,苏清欢一直没吭声。

心里却像揣了块石头,沉沉往下坠。

她知道,准是苏庭州出状况了。

念头刚冒头,她立马咬住下唇,硬生生把乱七八糟的猜测咽回去……

十来分钟不到,谢晏一脚踩死刹车。

车子“吱”地停在军区大院门口。

俩人跳下车就往里冲,风一样扑向家属楼。

谢晏一把推开家属院铁门。

嚯。

里头人挨人、肩碰肩,密密麻麻全是脑袋。

整栋楼上下三层,几乎家家户户都敞着门。

人全堵在他家那栋楼下,连楼门口那条窄窄的水泥路都被踩得没了空隙。

他胳膊一挡,先把苏清欢推进去。

自己刚抬脚想跟上,人群“哗啦”一下合拢。

他左脚刚离地,右脚还悬在半空,就被裹挟着往侧边带了两步。

再想挤进去,连手都插不进去了。

他只好随手拽住旁边一个熟面孔,那人正踮着脚扒拉前面人的肩膀,被他一把扯回来,差点绊个趔趄。

谢晏语气直白,嗓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楚:

“咋了?谁捅马蜂窝了?”

那人一咧嘴,脸上堆着笑,伸手往楼上指。

“你家来客人啦!说是你媳妇儿那边的远房亲戚,坐了火车刚到,拎着大包小包呢!就刚才,还听见他们问‘谢晏同志住几楼’。”

谢晏扭头盯了眼身后的夏长林,见他额角冒汗,手指头还揪着衣摆边儿,慢悠悠吐了口白气。

“就这?”

“我还以为我家水缸炸了呢。”

夏长林立马缩脖子,舌头一伸,脸都红了,耳根子也泛起一层浅浅的粉。

他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喉结上下动了动,磕磕巴巴开口。

“我真没看清……就听人喊‘来亲戚’,喊得可响,我还以为出啥大事了,我就跑来报信了……”

支吾了半天,没词儿了。

嘴唇动了动,又闭上,眼睛盯着自己鞋尖。

谢晏看他那样,又气又乐,“啪”地拍了下他肩膀。

“得了,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撤吧。”

夏长林嘿嘿傻笑,手心在后脑勺上搓了一把。

他顿住脚步,回过头,一脸懵。

谢晏朝他摆摆手:“走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