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福旺点头应下。
刚说完,苏清欢抱着盆转身要进后院洗菜。
刘峰却突然蹿过来,掏出那十块钱,“啪”地按回她钱包夹层里。
顺手抄起桌上两个肉包子,一边倒退着往外走,一边冲她咧嘴笑:“喏,工钱结清啦!”
苏清欢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塞进他手里。
指尖还沾着点萝卜皮上没甩干净的水珠。
他低头数了数,咧嘴一笑,露出两颗整齐的白牙,转身就跑。
“过两天再给你送一盆,不带掺水的!”
他边跑边回头喊,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
裤脚在膝盖底下晃荡,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风一吹,一抖一抖的。
苏清欢望着他蹦跶着跑远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她伸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嘴角一直没往下落。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沙沙响,几只麻雀扑棱棱从枝头飞走。
嘿,还真有他的。
一盆萝卜皮,换俩热乎包子,美得直哼小曲儿。
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前两句还像《东方红》,第三句就拐到《打猪草》去了。
断断续续,哼一句,笑一声。
她没再多琢磨,端起盆就钻进厨房,哗啦啦开始淘洗。
清水倒进搪瓷盆里,萝卜皮浮上来又沉下去。
她用手指翻动着,把泥沙一粒一粒搓掉。
水渐渐变浑,又换了一盆清亮的。
苏清欢忙到中午十二点,才看见苏庭州晃晃悠悠推门进来。
昨晚喝高了,走路还带着飘劲儿。
他进门时胳膊肘蹭歪了门边的竹扫帚。
苏清欢正端着那盆洗好的萝卜皮迎出来,苏庭州一眼瞅见,眼珠子都快掉进盆里。
“哎哟喂?你从谁家灶台上顺来的?”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去,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儿打牌时蹭上的油渍。
“爸,您这嘴就不能积点德?”
苏清欢差点被呛住,临时把张福旺的名字咽回去,改口道,“我花钱买的!隔壁饭店老板让的货。”
她说话时语气硬邦邦的,把围裙角攥在手里拧了一圈,指节微微发白。
话音刚落,她就把店交给老爸盯着。
自己拎着篮子急匆匆往家赶。
挎篮子的藤条勒进掌心,她走得很快。
今儿天儿晴,晾萝卜皮这事半点不能拖。
再说晚上还得给谢晏做饭,答应好的事,她可不敢黄。
她抬手擦了把额头的汗。
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上方,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一进门,她赶紧把萝卜皮抖匀铺在竹匾上,端到院子里太阳最足的地儿晒着。
竹匾边缘有些毛刺,她用指甲刮了刮,又踮脚把匾挪了挪位置。
确保每片萝卜皮都被阳光盖满。
等萝卜皮安排妥当,她又抓起菜篮子直奔菜市场。
菜市场在街尾拐角,水泥地上还留着早市收摊后的湿痕。
卖肉的案板边围着三只苍蝇,嗡嗡地绕着圈飞。
怕翻车,菜照样照昨天的来。
一盘酱油鸡,一盘糖醋排骨,稳稳当当。
她站在肉摊前,指着最靠里的那块肋排说。
“这块,肥瘦三七开,剔骨,剁寸段。”
屠户应了一声,刀刃在铁砧上笃笃敲了六下,骨头断得整整齐齐。
刚过六点,谢晏就掐着表到了。
两人各端一盘热腾腾的菜,肩并肩朝部队大礼堂后头走。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老远就听见里头闹哄哄的,全是兵哥哥们的说笑声。
苏清欢眯着眼往前瞅,大礼堂门楣上挂着一条红横幅。
她视力不太好,离得太远,字儿糊成一片。
横幅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
露出后面灰扑扑的砖墙,红色绸布在阳光下泛着哑光。
八成是啥活动宣传,写着“热烈祝贺”或者“喜迎什么”之类的吧。
她也没细看,只低头跟着谢晏的脚步,快步往里走。
刚掀开礼堂帘子,脚还没跨进去,整个人就愣住了。
布帘子还搭在她手腕上,食指勾着一角,指腹蹭着粗粝的棉布纹路。
大厅正中间,高高挂着一条大红布条。
绸面亮闪闪的,上面用金线绣着个斗大的“囍”字,晃得人眼晕。
红布垂落下来,边角缀着几根金穗子。
就算闭着眼,光听这动静也该明白了。
“新郎新娘到啦!祝谢团长、苏同志百年好合!”
不知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满屋子兵哥哥唰地全站直。
哄笑声、拍巴掌的声音,“哗”一下全炸了出来。
苏清欢僵在门口,脑子嗡嗡响,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人声。
她眼睛扫过去全是人头,圆桌一排挨一排。
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厅,连过道都挤满了人。
她手里那盘刚出锅的糖醋排骨,油光锃亮。
糖汁还在冒热气,差点滑手掉地上。
她指尖一缩,赶紧攥紧了盘沿。
这哪是搞联欢?
这是当场把她拉上婚台啊!
苏清欢望着底下黑压压一片脑袋。
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谢晏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哑。
“真不是存心瞒你。”
他耳根子都红透了,鬓角还沁着一层细汗。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目光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只落在她沾着几点油星的袖口上。
“战友们硬要办,说必须给你补上一场……图个热闹,也图个心意。”
“还说每家送俩菜,凑顿喜宴。”
他怕她翻脸。
“陪我进去行不?”
“话咱回屋慢慢讲,骂我也成,我不还嘴!”
苏清欢斜眼瞄了眼满厅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面孔。
她偷偷扭头瞪了他一眼,嗓门压得跟蚊子哼似的。
“你至少提前吱一声啊!我连脸都没擦干净……”
话音刚落,谢晏的手指忽然松了力道。
苏清欢立马一抽胳膊,转身就要撤。
“清欢!”
他急了,嗓音绷得发紧,一把攥住她另一只手腕,力道比刚才重了些。
“算了算了,我回去换身衣裳再来,刚炒排骨,袖口、前襟全溅了油星子!”
谢晏脸腾一下更红了,红得像被火燎过。
他一把又扣住她手,笑闹声里弯下腰。
“不用换,你这样,我就喜欢。”
苏清欢低头瞅了瞅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
她吸了口气,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可你自个儿说的啊,待会儿谁问起,我就说你不让走!”
“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