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不是本地人吧?”
“这跟是不是本地人,扯得上啥关系?”
傅知遥毫不扭捏,也丝毫不讲客套,直接伸手拉过旁边那张浅褐色皮面单人沙发,用力往自己跟前一拽,稳稳当当坐下。
他端起面前那杯刚沏好的茉莉花茶,也不顾滚烫,仰头便喝,喉结上下滚动,咕噜咕噜几声,眨眼工夫就把整杯茶灌了个底朝天,温热微涩的茶汤滑入喉咙,顿觉干渴尽消,火气也跟着压下去不少,整个人都舒展了几分。
“嗯……
多少沾点边儿。”
程子兰是这间“栖云客栈”的老板娘,也是唯一的主理人。
名字听着就让人想起山间幽谷里的兰花,清清淡淡,素净高洁,不争不抢,不媚不俗,跟她本人一模一样。
气质温润如玉,言语轻缓如风,连指尖抚过茶盏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沉静的韵致。
她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眼角已有几道极淡的细纹,像是岁月悄悄落下的诗行。
早些年一直在外头闯荡,做过外贸翻译,开过设计工作室,还独自背包走过西南五省。
后来不知怎的,竟索性回了老家。
偏居皖中腹地的定远县,用半生积蓄盘下这间临溪而建的老屋,花了整整九个月时间,一砖一瓦亲手修缮,改成了如今这间素朴中透着灵气的山野客栈。
这地儿山是挺秀,层峦叠翠,云雾常绕,青石阶蜿蜒入林。
水也挺清,门前一条溪流常年汩汩流淌,澄澈见底,游鱼可数。
可它压根不算旅游区,连条像样的柏油路都是三年前才硬修出来的,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记,来的人少得可怜,旺季一天不过三两拨散客,淡季有时半月不见一个房客。
傅知遥心里直犯嘀咕。
图啥呀?
在这儿开客栈,没客流、没配套、没政策扶持,不等于守着个赔钱货干熬日子?
图清净?
图自在?
图一份情怀?
可情怀能当饭吃吗?
能付水电费吗?
能养活整座老屋吗?
店里平时根本没几个住客,二楼八间客房门环积灰、门锁微锈,连客房钥匙都快落灰了,静静躺在前台抽屉最底层,连铜色都被蒙上了一层暗哑的灰。
倒是偶尔有本村人过来搭个伙、吃顿便饭,或借厨房炒两个家常菜,或围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聊闲天,热热闹闹地撑撑场面,让这空荡荡的院子不至于太过冷清。
当然,也有例外。
比如那种家里蹲着老婆孩子,自己却偷偷摸摸往外跑、寻个清净地方胡混的男人……
既不想惹人注目,又不愿彻底断了联系,只求几日喘息,一杯热茶,一张软床,外加几句不咸不淡的寒暄。
傅知遥刚把这疑问。
带点试探、带点不解、又隐约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问出口,程子兰就端起手边那只素胎青瓷杯,杯身温润,釉光柔和。
她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慢悠悠啜了口茶,喉间微动,眼神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傅知遥脸上,仿佛那杯茶不是饮进嘴里,而是咽进了心底最深处。
茶汤清亮,澄澈如琥珀,在阳光斜照下泛着微微的金光。
她端起青瓷小盏,指尖轻托杯底,唇角缓缓一翘,漾开一抹含蓄而笃定的笑意。
“其实啊,咱们定远县,早几年差点就火了。不是吹牛,是真有人来踩过点、做过规划、连宣传稿都印好了,只差临门一脚。”
“傅先生可能没听说。后山那条大瀑布,足足几百米高,飞流直下,水雾腾空数丈,远远就能听见轰隆隆的咆哮声。水砸在深潭里的那一瞬间,震得人脚底发麻、耳朵嗡嗡作响,连说话都要提高嗓门。半山腰还探出了三处天然温泉口,热气蒸腾,终年不息,省里来的地质专家蹲了半个月,拍着胸脯说,水质富含硫磺与微量元素,ph值稳定在7.2,温润养人,泡上半小时,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连老寒腿都能缓一缓。山顶那座慈云寺,香火不断,青砖黛瓦,檐角微翘,木梁上还留着清光绪二十三年的墨迹,都一百多年了,香炉里的灰从没冷过。村里人逢初一十五,天不亮就收拾齐整,扶着白发苍苍的老母亲,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孙女,一步一阶往上爬,只为烧一炷清香、叩三个头、求个心安,也求个顺遂。”
“要说这儿的好,真不是我吹,光这些,还不够数呢。溪涧里游着桃花鱼,春采野莓、夏摘刺槐、秋收板栗、冬煨地瓜。老篾匠编的竹篓能盛水不漏,唱山歌的阿婆嗓子一亮,十里八村都听得见。就连村口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每到深秋,金叶铺满石阶,风一吹,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哦?”
傅知遥听完,眉梢微扬,目光沉静而专注,手指在黄花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节奏不疾不徐,“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潜力。稍微包装一下,搞点短视频、拍点美照、剪几支带故事感的Vlog,再配上本地老人讲古、孩子嬉水、僧人扫叶的画面,说不定真能火出圈,冲上热搜榜。”
“那……
之前是谁牵头想弄这事?是县文旅局?还是哪个返乡创业的年轻人?怎么后来又黄了?是资金断了?规划改了?还是。有人拦着?”
这话一出,程子兰脸上的轻松劲儿立马淡了,笑意像退潮般悄然敛去。
她搁下茶盏,杯底与瓷碟碰出一声极轻的“叮”响,眼皮微微一抬,目光清凌凌的,像一把尺子似的,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把傅知遥从头量到脚。
看他挺括的亚麻衬衫,看他腕上那块低调却分量十足的机械表,看他坐姿松而不垮、眼神稳而不浮,最后停在他平静无澜的眼睛上,嘴角牵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傅先生,对咱这小地方,倒挺上心?”
傅知遥一眼瞧见她眼神变了,瞳孔微缩、气息微沉,但他眉宇未动,神情依旧平和,语气也平平静静,没有波澜。
“那是我跟舒舒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等手上的事情处理完,我就会去找她们。”
一个月后:
飞机落地,对面是一望无垠的蓝色大海,天空绽放着自由的云朵。
傅知遥走到熟悉的小屋。
洛舒苒带着女儿,母女二人惬意地在海滩边上肆意玩乐。
“爸爸!快来,晶晶要抱抱。”
一家人走向幸福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