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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书院 > 武侠修真 > 看剑 > 第12章 织坊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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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辘辘声渐缓,苏州城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沿河街市上,绸缎庄的招旗在风中舒展,小贩的吴侬软语与织机声交织成独特的韵律。空气中浮动着蚕丝微腥和糕点甜香,与孟州城的死寂截然不同。

柳潇潇掀起车帘,晨光勾勒着她苍白的侧脸——大战过后的暗伤还未完全退去,却丝毫无损那双眼睛里的亮采:“总算到了!楚泽,待会儿定要尝尝松鼠桂鱼!杨冲念叨一路了!”

隔壁马车立刻传来杨冲响亮的回应,震得车壁嗡嗡响:“柳姐懂我!老子倒要看看苏州菜有多绝!”他隔着车壁喊,“南宫冰块,你可知哪家馆子最地道?”

南宫毅怀抱“小十一”,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冷冽如冰:“不知。练剑,无心饮食。”

慕雪薇默默收回了手里拎着的食盒——那是她一早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本想递给南宫毅当点心。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说话,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身侧。

楚泽看向对面正整理公文的常知山,青衫微动,语气平静:“常大人,我们是否先与府衙接洽?苏成安案牵涉贡锦供应,背后又有郭公公影子,不宜拖迟。”

话音未落,街市前方忽然一阵骚乱,行人纷纷避让。一骑快马疾驰而至,马背上信使一身官服,直到马车前才猛地勒缰,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盒,高声道:“大理寺常少卿亲启!郭公公听闻少卿在苏州查案,特命小人送来程仪!”

周围看热闹的行人嗡的一声炸开了锅。郭公公!司礼监掌印郭公公!当朝第一权贵,居然给一个过路的少卿送程仪!这面子可太大了!无数道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有羡慕,有嫉妒,也有隐隐的揣测。

常知山坐在车中,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膝头,心里瞬间转了七八个弯。

“这哪里是送程仪,这是想污我清誉。”

他太清楚郭公公的手段了。表面上是示好送礼,实际上是告诉官场——这个人是我郭公公点过名的,你们都看着办。同时也是告诉他常知山——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别太过分,给我留点面子。

若是换了个贪财怕事的,此刻要么受了银子,从此闭口不言;要么吓得赶紧退避三舍,案子不了了之。这一石二鸟,好狠的算计。

常知山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笑,抬眼对楚泽递了个眼色,意思是“来了”,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有劳公公挂怀。秦风。”

秦风立刻上前,接过木盒打开——二十锭官银整整齐齐码在里面,雪亮刺眼,每锭银锭底部都清晰镌刻着“天宝三年官铸”字样,分量十足。

“记下来。”常知山淡淡道。

秦风提笔,一一记录在册,字字清晰:“郭公公赠程仪,官银二十锭,天宝三年官铸。”

“代本官谢过郭公公。”常知山合上漆盒,转手直接递给站在车下的慕雪薇,“慕捕头,将这些银子送入苏州府库,贴出告示——凡举报盐铁走私隐情者,赏银百两,本次赏银,款项记为‘郭公公捐缉私银’。”

周围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好一个常少卿!郭公公送的银子,他转手就拿来做了缉私赏银!这是摆明了不买郭公公的账,要查到底啊!

柳潇潇坐在车里,眼睛一亮,偷偷对楚泽比了个大拇指——这一手漂亮,直接把郭公公抛过来的毒饵,变成了刺向郭党的利刃!

五人赶到苏宅时,青灰色的院墙爬满湿滑的苔藓,朱红大门上的铜环蒙着一层黑雾,远远便能闻到一股混杂着丝线霉味与血腥气的怪异味道。苏家现任家主苏鸿身着素服,眼眶红肿如桃,见常知山到来,膝盖一软便要下跪,被秦风及时扶住。

“常少卿,您可算来了!”苏鸿的声音带着哭腔,“成安是我堂弟,掌管织坊的账本与祖传绣技,前日还跟我说发现了账目大问题,要当面禀报,谁知……谁知竟遭此横祸!”

常知山摆摆手,目光扫过院内:仆人们低头垂手,神色惶恐,几个旁支族人站在廊下窃窃私语,眼神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贪婪——那贪婪,一半是对着祖产,一半是对着那失踪的账本和秘方。“带我们去密室。”他沉声道。

密室位于祖宅西侧的阁楼底层,是苏家存放珍贵锦缎与账本的地方。入口处是一扇厚重的榆木大门,门闩是实心铁制,此刻呈反锁状态,门闩内侧还沾着些许新鲜的木屑——像是刚被撬动过,却又没完全打开。

“这门怎么打开的?”常知山问。

县衙捕头答道:“是苏家家仆发现异常后,用斧头劈开的,劈开前确实是反锁状态,我们检查过,门闩没有被外力撬动的痕迹,只有这内侧的木屑,像是门闩本身的磨损。”

踏入密室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密室约莫三丈见方,墙壁上挂满了苏家历代传承的锦缎珍品,色彩依旧艳丽,却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诡异的死寂。地面铺着青石板,唯有中央一块石板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血迹旁散落着半块锦缎碎片,碎片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针脚细密,却被硬生生撕扯开来。

苏成安的尸体倒在血迹中央,胸口插着一把苏家特制的绣剪刀——剪刀柄是象牙质地,刀刃锋利,此刻已完全没入胸腔,只留下一小截刀柄在外。他的双手紧紧攥着,左手握住的正是那半块锦缎碎片,右手则蜷缩成拳,指甲缝里嵌着几根银白色的丝线。

楚泽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掰开他的右手,发现丝线并非普通蚕丝,而是混了银线的特制锦线。楚泽当年在乱云庄读过天下织锦谱,一眼便认出这种锦线是唯有苏家织坊的「百鸟朝凤」系列才会使用。

楚泽闭目运气,《见闻劲》开始运转,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檀香——那是西域松烟墨的味道,这种松烟墨及其难得,而几人恰好知晓郭公公就弄到过一批。

“密室的钥匙有几把?”常知山的目光掠过尸体,落在墙壁上那幅被撕扯过半的「百鸟朝凤图」上。这幅图正是苏家的镇宅之宝,长两丈,宽一丈,上面绣着百只形态各异的鸟雀,围绕着中央的凤凰,如今凤凰的翅膀被撕开,露出背后的墙壁——墙壁是实心砖石,并无暗门。

苏鸿答道:“只有两把,我和成安各持一把,钥匙都是黄铜打造,上面刻着苏家的族徽,从未遗失。”他从怀中掏出自己的钥匙,递到常知山面前。常知山接过钥匙,仔细查看:钥匙上确实刻着繁复的族徽,边缘光滑,没有近期使用过的磨损痕迹。

“苏成安的钥匙呢?”他问。

“在他的腰间荷包里,”县衙捕头插话,“我们发现尸体时,荷包是系好的,钥匙还在里面,完好无损。”

柳潇潇皱眉道:“两把钥匙都在,门是反锁的,凶手是怎么进去杀人,又怎么出来的?难不成是密室杀人?”

常知山没有应声,他站起身,沿着密室墙壁缓缓踱步。墙壁上的锦缎一幅挨着一幅,每幅锦缎都用木框固定,唯有「百鸟朝凤图」的木框有松动的痕迹。他伸手推了推木框,发现木框背后的砖石有被撬动过的痕迹,虽然被重新砌好,但砖缝里还残留着些许石灰粉。“这面墙被动过手脚,”常知山沉声道,“但砖石是实心的,就算撬动,也不足以容人进出。”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折扇轻摇的声音。柳唐一身月白长衫,身姿挺拔,他本来打算和常知山一同回京,听说出了命案便跟了过来。只是今日的他,神色比上次南宫家命案时多了几分凝重,眉宇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纠结。

“常少卿,楚公子,”他拱手行礼,目光掠过尸体时瞳孔微微一缩,握着折扇的手指不自觉紧了紧,“在下受沈家所托而来,沈家和苏家是远亲,此次祖产之争,沈家被指谋夺织坊,沈岳先生担心此案牵连族人,特请在下协助调查。”

楚泽抬眼打量他,将他这一切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其实是知道柳唐的身世——郭公公一手提拔养大的义子,这在扬州城中本不是什么秘密,而这份养育之恩,便是套在柳唐脖子上的一道枷锁。这些年来,柳唐帮郭公公处理了许多官司,他自己心里清楚。但其在扬州城中,曾出过一个上联,能作出这等上联的,心中或许还存有一些公义。这也是常知山、楚泽未太与之点破,并划清界限的原因。

“柳状师来得正好,”楚泽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此案疑点重重,这双重密室更是诡异,你精通刑名律理,又熟悉郭公公府上行事风格,或许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柳唐心中一动,楚泽这话,分明是已经看透了他的纠结,给他递了台阶。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俯身查看尸体。

目光落在那把绣剪刀上,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常少卿,楚公子,这把绣剪刀虽是苏家特制,但刀刃上的血迹有些奇怪。你看,血迹集中在刀刃前端,刀柄上却几乎没有血迹,这不像是正面刺杀留下的痕迹,倒像是凶手从背后偷袭,将剪刀刺入后,又刻意调整了尸体的姿势。”

这话说出来,常知山和楚泽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可。柳唐虽然立场未明,但本事确实没得说。

常知山心中一动,示意秦风上前,小心地将尸体翻过来,发现苏成安的后颈处有一块淤青,呈圆形,像是被某种器物敲击过。“看来凶手是先将苏成安击晕,再用绣剪刀刺杀,”常知山沉声道,“但问题依旧没解决:凶手如何进入反锁的密室?”

柳唐的目光落在苏成安腰间的荷包上,他对郭党的行事风格再熟悉不过——那些宫中出来的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宫里的烙印,改不了。仔细观察后他发现,荷包系绳的打结方式很特殊,是一种罕见的“双环结”,这种结,只有在宫中当差久了的人才会习惯性这么打。

他心中一沉,那种熟悉的恶心感又涌了上来。这种伎俩,他见得太多了。郭公公的人,走到哪里都改不了这些习惯。

“苏先生,”柳唐转头问苏鸿,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苏成安平时的荷包都是自己系吗?他会打这种双环结吗?”

苏鸿愣了一下,凑过去仔细看了看荷包的结,连忙摇头:“成安向来粗手粗脚,只会打简单的平结,这种双环结,我从未见过他打过。”

楚泽眸光一沉:“如此说来,凶手在杀人后,曾动过苏成安的荷包,或许是为了伪造现场,或许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他示意捕快将荷包收好,又看向那半块锦缎碎片:“这碎片上的凤凰绣纹,与「百鸟朝凤图」上的一致,应该是从图上撕扯下来的。苏成安为何要撕毁自家的镇宅之宝?”

苏鸿叹了口气:“这「百鸟朝凤图」不仅是镇宅之宝,上面还藏着苏家织坊的祖传绣技秘方,只有家主和织坊管事才知道。秘方藏在凤凰的翅膀里,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浸泡才能显现,成安掌管织坊后,便一直负责保管这幅图。”

“秘方?”楚泽心中了然,“看来凶手的目标,要么是织坊的账本,要么是这祖传秘方,或者两者都有。”

柳唐忽然想起在南宫家命案中见过的紫色松烟墨,他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目光扫过苏成安的书桌——书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干涸,边缘却沾着一点淡淡的紫色痕迹。他心中一紧,这就是了。

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沾了一点墨渍,放在鼻尖轻嗅,那熟悉的檀香,瞬间钻入鼻腔。和郭公公书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抬起头,迎上楚泽和常知山的目光,声音清晰,带着一种终于撕破伪装的沉重:“常少卿,楚公子,苏成安的砚台里,确实是郭公公书房独有的西域松烟墨。”

顿了顿,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纠结已经被决绝取代:“郭公公的手,确实伸到苏州来了。”

楚泽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眼神冷了下来。

来了。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