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时已是理亏心虚,哪里还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叩首道:“母亲慈悲,是儿子想差了。儿子……全都依了母亲。以后但凡涉及宝玉之事,儿子必先禀明母亲,绝不敢再擅自做主,更不敢再轻易动用家法了。”
贾母见他额头触地,已是彻底服帖,这才缓缓道:“你起来吧。我也不是要偏袒他,我是要保全咱们这个家。你父亲在时,也常说‘过刚易折’。你今日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宝玉这里,有我看着,你放心。”
贾政站起身,只觉得浑身酸软,心里五味杂陈。他既觉得憋屈,又觉得如释重负。憋屈的是自己的权威被母亲狠狠压制,如释重负的是,日后宝玉再有什么“不肖”之举,他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推脱责任的“靠山”——母亲。
他躬身退出暖阁,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偏房门帘,里面隐隐传来王夫人压抑的哭声和宝玉痛苦的呻吟。贾政长叹一声,对着门帘深深作了一揖,这才在丫鬟的搀扶下,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暖阁。
待贾政走后,鸳鸯扶着贾母靠在大迎枕上。贾母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睁开眼,对鸳鸯道:“去,悄悄告诉王夫人,那屋里叫晴雯的丫头,是个有骨气的。既然宝玉因为她受了这顿打,也是他们的缘分。
只是,咱不能让她此刻还在宝玉跟前晃悠了,不妨将她先送去庄子待一待,待个一两年回来我身边,到时给她寻一户好人家,便算作咱们贾家远房的女儿一般待遇嫁了便是。你去,将我这想法悄悄的告诉她,安了她那颗心。”
鸳鸯答应着去了。
贾母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喃喃自语道:“冤孽啊冤孽……只盼着这‘约法三章’,能消了这父子俩的干戈,保住我这可怜的孙儿一条命吧。”
贾母心底只剩下沉沉的叹息,天下父亲,一如贾敬,不管不问,二如贾政,动辄粗暴,毫无耐心,三如贾赦,只管自己喜乐,不顾家人死活。
也得亏贾珍和贾琏如今看着还行,没完全长歪了,不然她真的难以在死后去见国公爷了…明明国公爷活着的时候,也是一个仁慈有威严的父亲怎么孩子们就半点没继承到?
这件事还没完,丫鬟们明面上还是需要再处置一番,宝玉屋里的还是要换换血,如今只麝月和秋纹还留在宝玉身边伺候,他俩能不能顶起这大丫鬟的名头还不好说…
贾母目光落在宝玉如今待的偏房,待到宝玉醒来,她还是需要和宝玉再谈一谈,之前让宝玉去选择过自己的前程,原以为宝玉已经选了读书,如今看来…罢了,如果他能够靠自己选出一个出路,无论是好是坏,也都依着他就是了。
宝玉那个孩子,倒是随贾政,固执的很,认准的人,认准的事儿,都是难以掰扯回来。贾母闭闭眼,想起梦里看到的情景——她和王夫人设计让宝玉以为娶的是黛玉才答应成亲,挑开盖头看到的是宝钗人就变得疯疯癫癫浑浑噩噩,不由得深深叹息了一声。
是夜。
宝玉房里哭闹了几次,有几次声音大的将贾母吵醒,她叹息数次,却没有去劝解。有王夫人在那劝解,暂时足够了。
有几次还隐约听到宝玉大喊不要这个爹了什么的,哭的凄惨无比,天一亮便陆续有人过来探望宝玉,先是王熙凤两口子来瞧了瞧,后是二春,宝钗,黛玉,连惜春都听着动静来看了一眼。
需一提的却是宝钗来探望宝玉,她瞧见宝玉被打的模样,心中隐隐有些痛快,嘴上假模假样说着宽慰的话,内心里却在暗自滋生一股子扬眉吐气的意味:“这才对,我的哥哥薛蟠不着调,你们凭什么有着调的哥哥!就该让你们意识到这是贾府衰败的征兆才是,什么贾府,一摊烂泥也好意思!”
看完宝玉,宝钗心情更好了,她觉得,只要她一飞冲天,哪儿还用得着嫁什么贾宝玉,贾宝玉合该上赶着求她!也因此,她回来之后那些礼仪和琴棋书画女红女德学的都更上心了。
倒是黛玉很是心疼,她没有哥哥,独独有一个弟弟,却早早的病去了,原本她也不喜宝玉不学无术的样子,可是相处久了,也看得出他待人真挚,对人都是一片真心,对喜欢的东西也是肯下功夫钻研,虽然顽劣,却不是贾政口中那该死的一无是处的孽障。
她心中对贾政全然否定宝玉的行为非常气恼,自觉这是一种不公平,宝玉完全不爱读书,却愿意背诵文章,虽说他一个字没写,可课堂上那些理解,理论都是宝玉自己想出来回答的,这已是一种进步。
可贾政内心里恐怕只有宝玉考上状元了,他内心里才有那种栋梁成才的感觉吧,才不会对宝玉失望吧,哪怕宝玉考个探花,不是状元,他都得失望彻底。这种失望,一是对自己的教育能力的失望,二是对自己家血脉的失望,她难免有些心疼起宝玉,这般环境中他还至纯至善的本性,已经不错了。
她去探望宝玉的时候,忍不住掉了眼泪,语调哽咽的劝告他以后可不敢再这般,昨日里见那般情景,骇的她前半夜迟迟不敢入睡,后半夜也睡后频频惊醒,她不敢再看第二次,也不想宝玉再吃一次这种苦头。
宝玉听了她的话也愧疚不已,让林妹妹受到惊吓就是他的罪过了,他不想在林妹妹面色骂贾政,只得在心底暗暗骂了一次又一次,倒是答应了黛玉以后会好好改变。
到了午时,贾母让人给宝玉送了饭来,宝玉疼的不想吃,也只喝了粥便罢了,嘴里还骂骂咧咧道:“我如今这般模样,吃了饭活着都是拖累你们,但凡我想下床方便一二,我自己个儿都走不到那马桶跟前,何苦难为你们小丫头片子的。”
他对贾政仍然满腹怨言,知道自己有错该打,却觉得自己不该挨这么重的打,在家里姐姐妹妹面前也失了面子。
这时,贾母才让鸳鸯扶着进了屋此时把王夫人劝去休息,她带来的丫鬟们也让各自休息去了,贾母望着床榻上的宝玉叹口气:“你啊,我上次和你谈的话,你大概尽数忘却了吧?”
宝玉徒然一惊,忙企图坐直,却又被疼的趴回床上去:“孙儿,孙儿不敢忘,孙儿也原想,好生读书,可实在是不愿意去写那些看着就眼晕还坏人心情的文字…”
午后的阳光透过贤德苑偏房那扇雕花木窗,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宝玉那张因疼痛而略显扭曲的脸上。那光斑随着窗外竹影的晃动而轻轻颤抖,仿佛他此刻心中尚未平息的惊惧与委屈。
贾母坐在一张紫檀木嵌螺钿的矮凳上,离床榻很近。她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此刻正轻轻搭在宝玉未受伤的腿侧,隔着那层薄薄的夏布被单,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
屋内静得只听见宝玉压抑的呼吸声。鸳鸯很有眼色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将外界那些或真或假的探望与喧嚣隔绝在外。
“唉……”贾母又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比刚才在门口时更沉、更重。她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仔细端详着宝玉,看着这个自幼在自己膝下长大的孙儿,心中百感交集。
“我的儿,疼得狠吗?”贾母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碎了什么。
宝玉咬着唇,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声,显然是牵动了伤口。
“你别瞒我。”贾母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宝玉眼角的一点湿痕,那不知是疼出来的汗,还是委屈出来的泪。“你老子那板子,我听着那声儿,就知道是下了死劲的。他素日虽古板,却也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得这些粗暴的手段。这一回,他是真急了。”
宝玉听到“老子”二字,身体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他将头偏向里侧,避开贾母的目光,闷声道:“孙儿不孝,让老祖宗担忧了。孙儿……孙儿该死。”
“胡说!”贾母的语气陡然一厉,但随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什么死不死的,这话以后再不许提。你老子要打死你,我老婆子第一个不依。今日我把他赶出去,便是要让他知道,这府里虽是他当家,但有些事,还轮不到他一个人说了算。”
宝玉闻言,缓缓转过头来,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为贾政辩解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贾母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她轻轻拍了拍宝玉的手背,道:“你心里有气,觉得你老子不近人情,视你如寇仇。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何如此?”
宝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低沉:“孙儿顽劣,不喜读书,偏爱那些脂粉香料,惹他生气。”
“这只是其一。”贾母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你老子是个死心眼的人,他认准了‘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觉得你不读书,便是不肖,便是要败坏祖宗基业。可他忘了,人各有志。”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追忆:“还记得你刚搬来这贤德苑时,我与你说的那番话吗?”
宝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孙儿记得。老祖宗说,人生路长,要我自己选。孙儿当时便想,若是能不考举业,做自己喜欢的事,便是最大的快活。”
“那你为何后来又答应去读书?还进了族学?”贾母紧盯着他的眼睛。
宝玉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无奈:“孙儿见老祖宗年事已高,不想让您为难。且……且我也想试试,或许读书真的能让我明白些什么。我原想,只要我肯读,他便不会再逼我。所以我答应了,还真的去背了书,试着去理解那些文章……”
说到这,宝玉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几分辩解的意味:“老祖宗,您是不知道,那些四书五经,若是只当故事听,倒也有些趣味。可若是要我字字句句都去抠那微言大义,还要写那八股文章,我便觉得头疼欲裂,仿佛有千百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我实在写不来那些违心的话!”
贾母听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点了点头:“我知道,我知道。你的心思,我老婆子懂。你父亲不懂,他只懂那些死板的规矩。”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引导的意味:“那你说,抛开那些书本,你心里真正喜欢的是什么?就是你让晴雯画的那些‘鬼画符’?”
提到晴雯,宝玉的眼神一黯,随即涌上深深的愧疚与担忧:“是……是孙儿喜欢调制的那些香脂、香膏、胭脂水粉。孙儿觉得,那些东西是有生命的,不同的花香,不同的药材,配在一起,便能生出千变万化的味道和功效。这比读那些死书有趣多了。”
“哦?”贾母故作惊讶,“你竟懂这些?”
“孙儿自幼在姐姐妹妹们中间长大,见她们用的脂粉,便留了心。”宝玉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彩,那是谈到自己热爱之事时才有的神采,“孙儿看过《本草纲目》,也研究过宫里的造办方子。我知道如何让胭脂更润而不干,知道如何提取花香的精髓而不让它变质。孙儿……孙儿若是可以,真想开一间小小的铺子,专卖这些女儿家的用品。”
贾母的心猛地一沉。她最担心的事情果然来了。士农工商,商为末流。在贾家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子孙去经商,简直是天方夜谭,是会被整个士大夫阶层耻笑的。
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了半晌。
宝玉见贾母不语,以为她也看不起自己,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嗫嚅道:“孙儿……孙儿也知道这想法荒唐。可除此之外,孙儿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让自己坐得住,能让自己不觉得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