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住,目光幽幽地看着杜春梅,似是有难言之隐。
杜春梅一听这话,立时急了,忙不迭道:“十哥哥,我这不是心急,我是怕误了母亲的遗愿啊!太后娘娘那里,她老人家说再留些时日,可这宫里头,哪有那么多时日等我?再说了,我如今认了亲,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不完成母亲的遗愿吧?十哥哥,你是我唯一的指望了,你可得帮帮我!”
十郡王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暗道:这蠢货倒也急得直白。他依旧装作为难,摆了摆手道:“妹妹,不是哥哥我不帮你,实在是太后娘娘那里,你昨日才被斥责过,我这会儿去说,怕是也于事无补。再说,父皇那边,你也不敢去,我这儿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另一侧的偏殿里,魏清雅亲耳听到她讲自己活的好好的还能作为人证出现的母亲“死了”,满嘴都是“母亲的遗愿”,气的恨不得出去咬她一口才是,十郡王看到她衣摆露出来,知道她处于愤怒阶段,偷偷朝她摆摆手让她忍住。
杜春梅一听这话,更是急得直跺脚,眼泪汪汪道:“十哥哥,你这是要见死不救吗?我可是你的妹妹啊!你若不帮我,我又该寻何人帮忙呢?!十哥哥,你疼我,你疼我啊!”
她这一哭二闹,十郡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觉得这假货的做派愈发令人作呕。
于是,十郡王故意装出一副被她缠得没办法的模样,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既然你如此执着于完成母亲的遗愿,我若再推脱,倒显得我这个做哥哥的不近人情了。好吧,看在你是我一个与众不同的妹妹的份上,我就姑且应下你,等我回头向太后和太上皇再提一提此事。”
杜春梅一听这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她迅速收敛了脸上的急切,换上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柔声道:“多谢十哥哥!我就知道,十哥哥最疼我了。倘若是能够完成母亲的遗愿,我定会记得哥哥今日的恩情。”
她眼见快要到去给太后请安的时辰了,便使出了浑身解数,又是撒娇,又是卖乖,那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似的,拽着十郡王的袖子不撒手,娇嗔道:“好哥哥,你就依了我吧!我这也是为了尽孝道不是,您也不舍得我被人骂不孝顺吧。”
十郡王冷哼一声,心烦意乱的想着你也没孝顺到哪里去,只是没说出来,他见火候已到,这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道:“罢了,既是你心心念念着母亲的遗愿,我这个做哥哥的,便为你担一回干系。待会儿去请安,我寻个机会,替你探探口风。若真成了,你可别忘了哥哥今日的好。”
杜春梅一听这话,顿时喜上眉梢,欢天喜地地跳了起来。她这人,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性子,从前在家里时,若是谁给了她点甜头,她便能乐得找不着北。这会儿见大事将成,那股子高兴劲儿更是按捺不住,竟是一把抱住了十郡王的胳膊,又蹦又跳,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十哥哥最好了!十哥哥万岁!”
这动作幅度一大,她那一身脂粉香气便直往十郡王鼻孔里钻。十郡王只觉得浑身一僵,还未及反应,杜春梅那涂得通红的嘴唇,竟像是在村里哄她那傻哥哥杜成业时一般,毫无顾忌地对着十郡王的腮帮子,“啵”地亲了一大口!
这一下,直把个十郡王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脸上湿漉漉、油腻腻的,仿佛被一只癞蛤蟆爬过一般,那一层胭脂水的恶心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杜春梅亲完,却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会儿见大事将成,心里头那股子兴奋劲儿就再也按捺不住。
她嘿嘿一笑,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整理了一下衣衫,得意洋洋地冲着十郡王摆摆手:“那我先去给太后请安了,十哥哥你快来啊,别误了时辰!”说罢,便迈着那别扭的碎步,风风火火地去了,留下一屋子令人窒息的脂粉味。
待那杜春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十郡王这才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猛地打了个寒颤。他坐在椅子上,一脸的生无可恋,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个儿那被亲过的腮帮子,只觉得那一块皮肤都好似要烂掉了。他嫌弃地皱着眉,只恨不得立刻找块砂纸来把脸给磨去一层皮。
屏风后面,魏清雅听着外头没了动静,这才咬着嘴唇,红着眼眶走了出来。她方才在里头憋了一肚子的气,又是恨又是恶心,这会儿见十郡王这般模样,心中虽仍是对杜春梅恨得咬牙切齿,却也忍不住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来。
她看着十郡王那副如临大敌、嫌弃到了极点的神情,只觉得这位郡王殿下,也并非那般高高在上不可亲近,反倒多了几分常人的烟火气。
十郡王听见动静,头也不回,只是依旧死死盯着铜镜中自己那张原本白净、如今却沾了胭脂印的脸,声音幽幽地传了过来,带着几分阴森森的寒气,又夹杂着无尽的无奈与自嘲:
“妹妹……你且说说,这脸上沾了这等腌臜东西,得用什么才洗得干净?这可不是一般的脏,这是心术不正的脏,怕是这宫里的井水,都洗不净这假货留下的晦气。”
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魏清雅身上,这一声“妹妹”,叫得虽轻,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亲厚。那眼底的嫌弃已然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坚定。
他早就已经确定这二人中,谁才是真正的妹妹了,而那个刚刚走出去的,不过是个跳梁小丑,早晚是要被扫进垃圾堆里的。
魏清雅闻言,鼻尖一酸,眼泪终是忍不住落了下来。她走上前去,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十郡王,哽咽道:“哥哥莫脏了手,用这帕子擦擦吧。那等腌臜泼才,不配污了哥哥的脸面。今日之辱,来日……来日清雅定要让她百倍奉还!”
十郡王接过帕子,狠狠地在脸上擦了几把,直到那块皮肤泛起了红,他才停下手来,将那帕子随手丢在一旁的铜盆里,冷笑道:“好,好一句百倍奉还。妹妹放心,今日她有多猖狂,来日便摔得有多惨。咱们这就去给太后请安,看看这出戏,究竟该怎么唱下去。哦对了,倒是你方才,太沉不住气了,我看你差点就冲出来了。”
魏清雅咬咬唇福礼:“是妹妹错了,我太心急,听她讲话更是气的不行,真想活撕了她!”
十郡王拍拍她肩膀,意味深长道:“有那么一天的,别急。”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也不再看那被丢在一旁的帕子,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剧毒之物一般。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那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
魏清雅望着他的背影,紧了紧拳头,心中那团名为复仇的火焰,在这一刻,燃烧得更加炽烈。
而另一侧,贾宝玉回了贾府后,立刻和贾母还有林妹妹分享他所见所闻。
“林妹妹,你是不知道,全让咱们料中了!”他眉飞色舞的讲起那天打听到喷火杜的家后,如何认出来了魏清雅,如何又看到一个年轻贵公子。
讲到那个贵公子,他说:“我猜测那定然是个皇子,今上没有岁数上十几岁的儿子,估摸该是太上家的,宫里那位假的可要倒霉了。”
林黛玉点点头倒:“这个郡王有意思,事情他接收也不错,不过还要担心他是不是演的,我想,咱们也有一个人脉助力。”
她提起一个贾母和贾宝玉都万万没有想到的人。
北静王,水溶。
此人一贯和太上比较亲近,又非宫中直系血脉,若事情模糊的告知他,说不准,他可以当第三只眼,也可以当一个推手,让这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更有趣一点。
贾母忙问她的想法具体如何,黛玉却摇摇头:“此事没有细说之法,你我,宝玉,我们都不能常驻在宫里,便是您有超品夫人的品级,也不好总是无事入宫,我们是看不到,得不到宫里的情况的,那位看似是皇子的人,说是要带她去宫里藏起来,使得一招灯下黑,让那位狸猫千想万想也想不到,本是个好事,也是好招,可谁又能确保他和狸猫不是一伙的?”
她顿了顿,又道:“万一他们一伙的,在宝玉眼皮子底下将人弄走,送没送去宫里也两说,说不得还会……”
她比了一个杀人灭口的手势,惊得宝玉团团转:“这岂不是也算的上是我的蠢笨我的不小心害了那位太子?”
黛玉不制止他这般想法,却又补充道:“若是那二位一伙的,太子她那个娘也危险了,这却是我们护不到的地方,若是让刘姥姥将她接进来,名不正言不顺,出师无名,咱们府上也没有得力可用的侍卫能够挡的住那些行为。”
她依旧是用暗杀的手势补充了未明确说出的话,接着道:“若是让北静王来,他一则可以随意出入宫中,得知消息,或是别的什么,都很能及时,并且他有侍卫,若让他的侍卫打扮成村民,打着帮刘姥姥家干活的旗号入住进去,刀光剑影什么的,他们定然可以明察秋毫,更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宝玉一听眼都亮了起来,他右手握拳猛击左手手掌,大叫道:“林妹妹果然心细无比,智谋堪当军师!”
贾母却道:“那依你看,该叫谁去邀北静王共一战线?若是他不应下,反将我们出卖,又该如何?”
林黛玉想了想元宵节灯会上看到的那个少年王爷,他眼中是不属于贾府这般宁静的波澜,便是那时他送灯,被她拒绝,也未曾有半分恼怒,估摸是有个担当的角色。
她道:“一事不烦二主,我记得,从前咱家要借侍卫,都是琏二哥去的,此事也应让他去,不过,要我先写上一封有详略说明的信,让他捎带去。还有,此事不可以瞒二哥,说不得,那位女太子还能有用得着二哥帮忙的时候。”
贾母眼神暗了暗,她知道,大房其实一直都是被亏欠的,原先有爵位的时候,空给大房一个一品将军的名头,给了他夫人一个诰命夫人,看似公平公正,表面风光,实则好处都让老二家得去了,她那时因着宝玉,无限度偏疼老二,让老大得了个马厩将军的名头。
她知道那会儿偏心的没边了,才会让老大在她的那个预知梦里变得荒淫无度,变得愚昧不堪,变得…那时觉得他妻妾成群还问她要鸳鸯实在是过分,细想下来还是她的偏心造成的。
如今她将爵位交还,带着一大家子搬出来住,仍旧是大房最是不公…老二有个官职,还能族学教书,大房却只能一个在外管铺子,一个在家分权掌家,贾琏那个前程还是他自己谋来的…
如果,他们一家福没想到,祸事却分摊,岂不是太过于不公平?都是她的孩子,她不忍,也不能。她已经意识到了偏心会造成的后果,就不会让这份偏心蔓延下去。
良久,她睁了睁眼:“玉儿,你来写信,这信,外祖母我亲自送去。”
黛玉愣了愣,思虑迅速放飞后回笼,意识到这也是个最优解,贾琏去,磨灭的会是越来越少的人情,毕竟两家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来往关系,将那份人情磨灭完了,用光了,只会让人家更看不上自家。
但贾母去就不一样了,她身上有和北静王旗鼓相当的品级,年岁上又大了不少,比贾琏去,确实合适。
她很快也想通了其中环节,怕是贾母不舍得那一家受累,而这件事,不出自己这三个人,是最好的。
她想明白后,铺开信纸研墨开始琢磨那信如何去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