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上海的决定,就这么定了下来。
罗熙缘的执行力向来惊人。第二天,她就让罗新德去镇上,买好了四张去上海的火车票。
出发前,李敏霞特意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到一起,开了个“着装动员会”。
“新德,你那件夹克太旧了,别穿了。把你去年买的那件西装穿上,看着精神。”
“熙缘,你那条牛仔裤也收起来,穿妈给你新买的连衣裙。”
“阿汶,你也是,把运动鞋换成小皮鞋。”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子里,把一家人最好的衣服都翻了出来。在她看来,去上海,那可是去中国最繁华的大都市,可不能穿得土里土气的,给人家看笑话。
罗新德虽然嘴上说着“穿那么好干嘛,又不是去相亲”,但身体却很诚实地,把那套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西装,仔仔细细地熨烫了一遍。
两天后,罗家四口,第一次,踏上了前往上海的火车。
绿皮火车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地响着,车厢里混合着泡面、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罗新德和李敏霞,显然对这种环境有些不适应。他们拘谨地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眼神里既有对未知的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爸,妈,喝水。”罗熙缘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这火车,跑得可真快。”罗新德喝了口水,没话找话地说。
“爸,等以后有了高铁,比这个还要快好几倍呢。”罗熙缘笑着说。
“高铁?是啥?”
“就是一种更快,更稳的火车。从咱们县,到上海,估计两个小时就到了。”
“两小时?”罗新德瞪大了眼睛,显然无法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速度。
经过了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在第二天清晨,缓缓驶入了上海南站。
当一家四口走出车站,看到眼前那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景象时,都被彻底镇住了。
高耸入云的建筑,像一根根巨大的柱子,直插天空。宽阔的马路上,汽车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流,川流不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清河县截然不同的,快节奏的、喧嚣的气息。
“我的乖乖……这就是上海啊!”罗新德仰着头,看着眼前的高楼,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断了,还是看不到楼顶。
李敏霞更是紧张地,一手拉着罗熙缘,一手拉着罗汶,生怕孩子走丢了。
只有罗熙缘和罗汶,表现得相对镇定。
罗熙缘是因为前世来过,而罗汶,则是纯粹的好奇和兴奋。
“姐,你看那个楼,好高啊!”他指着远处的一栋建筑,眼睛里闪着光。
“走吧,我们先去找个地方住下。”罗熙缘拦了一辆出租车。
当一家人坐进装有空调的出租车时,罗新德和李敏霞,又是一阵新奇。
“这车里,怎么这么凉快?”
“师傅,您这车,一天得拉不少人吧?”
罗新德像个好奇宝宝,不停地问着司机问题。司机是个热情的上海本地人,操着一口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跟他们聊了一路。
罗熙缘提前在网上,预定了一家位于徐家汇附近的经济型酒店。
当他们走进窗明几净,拥有独立卫生间和柔软大床的酒店房间时,李敏霞又忍不住感慨:“这城里的招待所,可真干净。”
简单休整了一下,罗熙缘就带着家人,直奔这次的目的地——位于漕河泾开发区的一栋科技楼。
那家叫“五分钟”的游戏公司,就在这栋楼的七层。
电梯平稳地上升,罗新德看着外面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
眼前的一幕,让罗家人,再次感到了强烈的文化冲击。
只见整个楼层,是一个巨大的开放式办公区。几十个年轻人,大部分都穿着t恤、牛仔裤,戴着耳机,神情专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
墙上贴着各种看不懂的图表和动漫海报。角落里,堆着成箱的方便面和可乐。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电子设备和外卖混合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跟他们熟悉的工厂、农场,截然不同。
“请问,你们找谁?”一个扎着马尾辫,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注意到了他们,走过来问道。
“你好,我们找你们公司的负责人,徐阳,徐总。我们之前电话约好的。”罗熙缘不卑不亢地回答。
“哦,你们就是罗氏农场的人吧?徐总在里面开会,你们先跟我来吧。”女孩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小的会客区,给他们倒了几杯水。
罗新德和李敏霞,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不自在。
他们看着周围那些忙碌的年轻人,感觉自己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的外星人。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身材消瘦,同样戴着眼镜,穿着一件印着代码的t恤衫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很亮。
“你们好,我是徐阳。”他主动伸出手。
罗新德赶紧站起来,用力地握了握:“徐总,您好您好,我是罗新德。”
“罗董,您好。”徐阳的表情,很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疏离。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罗新德。
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西装,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还有那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的笑容。
典型的,刚刚富起来的,外地小老板的形象。
徐阳的心里,微微沉了一下。
他其实,不太想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是个纯粹的技术人,他热爱自己做的产品,他有一个用技术改变世界的梦想。
但现实是,他的公司,快要撑不下去了。服务器的费用,员工的工资,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需要钱,需要投资。
所以,当他接到这个来自清河县的“罗氏农场”的电话时,尽管觉得有些荒谬,但他还是答应了见一面。
一个养猪的,要来投资互联网?
这听起来,就像个笑话。
“罗董,请坐。”徐阳示意他们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不知道,罗董对我们公司,有什么兴趣?”
他的语气,很直接,也很公式化。
罗新德被他这开门见山的一问,给问住了。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客套话,这一下,全堵在了嗓子眼。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总不能说,是自己十岁的儿子,看上了你们这个“偷菜”的游戏吧?
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罗熙缘,开口了。
“徐总,我们对您的产品,《开心农场》,非常感兴趣。”
她的声音,清脆而冷静,瞬间吸引了徐阳的注意。
他这才注意到,这个“罗董”的身边,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
“哦?”他挑了挑眉,“小朋友,你也玩我们的游戏?”
“玩过。”罗熙缘点了点头,“我认为,这是一款非常有潜力的产品。但是,它现在,也面临着几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致命的问题?
徐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有点不高兴。
一个黄毛丫头,竟然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引以为傲的产品,有“致命的问题”?
他倒要听听,她能说出个什么一二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