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塑料变形金刚狠狠砸在红木踢脚线上,零件崩飞得到处都是。
刚吃完饭的这半个钟头里,九岁的林伟就没有一秒钟屁股是挨着椅子的。
他在沙发上蹦,在茶几下钻,那一刻不停的躁动劲儿,看得林泰太阳穴突突直跳。
即便是有客人在场,这孩子依旧没有任何收敛,林泰刚想开口训斥,就被身旁一只修长的手拦住了。
楚云神色温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像是装了马达的小身板。
吃饭时他就发现了,这孩子不仅是动,更是那种无法自控的焦躁,眼神飘忽,从来不和人对视超过三秒。
“小伟,过来。”
楚云冲着满头大汗的孩子招招手,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
“跟叔叔玩个游戏怎么样?赢了那半个西瓜归你,输了归我。”
小家伙眼珠子骨碌一转,将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甩到一边,气喘吁吁地凑了过来。
“什么游戏?”
“很简单,闭上眼,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尖。”
林泰夫妇对视一眼,心里有些纳闷,这算什么检查?
林伟不屑地撇撇嘴,闭上眼,抬手就是一指。
第一次,戳在了脸颊上。
第二次,指尖划过了嘴角。
连续五次,只有一次勉强碰到了鼻翼。
紧接着是睁眼测试,那根细瘦的手指在空中微微颤抖,怎么都无法精准地落在鼻尖那个点上。
林泰的脸色变了。
这可是九岁的孩子,这种动作就算是三岁小孩也能做得利索,可小伟却错得离谱。
“手腕给我。”
楚云不容置疑地握住孩子纤细的手腕,三指搭上寸口。
脉弦细而数,指下触及的是那种紧绷感。
他又捏住孩子的下巴,看了一眼舌苔。
舌红少苔,典型的阴虚之象。
“晚上睡觉怎么样?”
楚云松开手,从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细致地给还在扭动身子的林伟擦了擦汗。
林泰叹了口气,满脸愁容。
“别提了,跟烙饼似的,一晚上翻来覆去,睡着了也经常惊醒哭闹,有时候甚至还磨牙。”
旁边的林夫人这会儿也忍不住了,眼圈泛红。
“楚医生,去省里大医院都查遍了,都说是多动症,开了专注达,吃了稍微好点,药效一过更疯。这孩子是不是……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胡说什么!”林泰低声呵斥了一句妻子,但眼底的焦虑却怎么也藏不住。
楚云笑了笑,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嫂子别急,孩子脑子很聪明,甚至比一般孩子都要聪明,只是这身体里的火太旺了,烧得他静不下来。”
他接过林泰递来的茶水,却没喝,而是轻轻放在桌上。
“西医讲神经递质失调,病因不明。但在中医看来,脉象舌象已经把答案写在脸上了。肝肾阴虚,水不涵木,导致肝阳上亢。肝主筋,风胜则动,所以他肢体多动;心藏神,火扰心神,所以他注意力不集中,脾气暴躁。”
这一番话,瞬间敲醒了林泰。
作为药剂科主任,他虽然不懂中医深奥的理论,但这五行生克的道理他是听过的。
“五行里,木生火。”楚云指了指还在客厅里转圈的林伟,“这孩子现在就像是一堆干柴,一点就着。你们越是呵斥,这把火烧得越旺。”
“那……那这能治吗?”
林夫人一把抓住楚云的袖子。
“能。”
楚云回答得斩钉截铁。
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处方笺。
“滋阴潜阳,宁神定志。这个方子先吃一周,我给稍微调了下味,不苦,孩子能喝下去。”
他撕下处方递给林泰,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但这药只是辅助,更重要的是心药。从今天起,不管他怎么闹,别吼他,别骂他。多带他去公园转转,接触接触花草泥土,引火归元。家长的心定了,孩子的气才能顺。”
林泰捧着那张薄薄的处方笺,手有些微微发抖。
省里专家都没给出的准话,这个年轻人给了。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方子,更是因为刚才楚云面对孩子时那份从容和笃定,那种掌控全局的气场,绝不是装出来的。
“楚老弟……大恩不言谢!”
林泰激动得连称呼都变了,眼眶有些发热。
“要是小伟真能好转,以后在市医院,你只要开口,哥哥我绝无二话!”
“林主任客气了,医者本分。”
楚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起身告辞。
“时候不早了,孩子也该休息了,这第一觉很重要。”
林泰夫妇哪里敢怠慢,两口子千恩万谢地簇拥着楚云往门口走,那热乎劲儿,恨不得把楚云供起来。
林泰满脸堆笑地拉开防盗门。
“楚老弟,慢走啊,改天我一定要好好……”
话音未落,林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门外的感应灯骤然亮起,照亮了正抬起手准备按门铃的两个人。
高巧雯手里提着两个精美的礼盒,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职业假笑,而她身后的宁潇悠,正有些局促地低着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还没敲门门就打开了!
宁潇悠听到动静猛地抬头,看到楚云那张熟悉的脸时,整个人愣怔了。
他……他怎么会在林主任家里?
而且看林主任那满面红光、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神情,这根本不是对待下属的态度!
看这架势,林泰夫妇显然是送贵客,毕恭毕敬地把他送到了门口?
楚云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在宁潇悠那张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看到的只是陌生人。
“林主任,留步,不用送了。”
楚云语气平淡,侧身从两个目瞪口呆的女人身边穿过,连一句多余的寒暄都没有,径直走向电梯间。
那种无视,比当面的辱骂更让人难堪。
宁潇悠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她紧紧攥着手包的带子,指节泛白,想要开口叫住楚云,嗓子里却像是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到楚云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拐角,林泰夫妇脸上的笑容才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林……林主任……”
高巧雯毕竟是混职场的,反应快些,硬着头皮想要挤出笑容,把手里的礼盒往前递了递。
“这么巧啊,我们正好路过,想着来看看您……”
“路过?”
林泰冷笑一声,那双刚才还对着楚云充满感激的眼睛,此刻满是厌恶。
“路过能路过到我家门口?你们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是觉得我林泰是个没原则的人?”
林泰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威严。
他目光阴沉地在两人身上扫过,眼神里多了嘲讽。
“本事挺大,地址都能搞到。但我最后再说一遍,我不收礼,只看科室反馈!药好不好,医生说了算,病人说了算,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
“林主任,您听我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宁潇悠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想要解释。
一声巨响。
沉重的防盗门在两人面前重重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