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吭声,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
姜云斓火一下窜上来,伸手就去捏他脸蛋。
“不许吃了!给我放下!”
霍瑾昱抬眼盯住她。
窗外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她整个人被裹在光影里。
那一瞬间,他心口像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闷痛直冲喉头,呼吸都滞了半拍。
那些压箱底的旧伤全被掀开了盖子。
他眼睛黑得不见底,瞳孔深处没有一丝光。
“姜云斓。”
“嗯?”
她仰起脸看他,眼睛睁得圆。
霍瑾昱垂着眼,声音低低的。
“这儿疼。”
姜云斓心口一揪,手指本能地攥紧了衣角。
“哪儿疼?是不是拉伤了?还是扭到了?”
这活儿太拼了,真要出了事咋办?
她喉头发紧,指甲陷进掌心。
他没答话,只抓起她的手。
“这儿。”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雪落进开水里还烫人。
做事守规矩,人前不废话,人后扛大事。
你只要站他身后,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他先顶着。
姜云斓默默伸出手,轻轻环住他后背。
以前她以为,觉醒之后心就冷透了,血也冻成冰碴子。
“霍瑾昱。”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嗓子暖暖的,尾音带着点鼻音。
霍瑾昱没出声,闭上了眼,眼皮盖住所有情绪,眉心舒展,呼吸渐渐沉下去。
他越安静,姜云斓越难受。
“霍同志。”
“嗯。”
她喊完,手臂收得更紧。
“霍瑾昱,咱俩做了这么久夫妻,不是随便搭伙,是真有过日子的实诚。我知道,过去我干了不少混账事,现在也不配求你原谅……可……”
从前她觉得,喜欢俊俏小伙天经地义。
她见过太多人,一眼就喜欢上那副好皮囊,顺理成章地靠近,顺理成章地心动。
可现在,她的心,早悄悄挪到他身上去了。
不是某一天突然改了主意。
而是日复一日,话多了几句,手碰多了几回。
爱得深,才容易慌。
爱得狠,才忍不住怕。
姜云斓嘴刚张开,整个人就被一股滚烫的气息裹住了。
唇舌撞上来,又急又狠,直接把她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霍瑾昱压根不想听。
不行。
差得太远了。
霍瑾昱后背磕在躺椅上。
天彻底黑透了。
姜云斓早就累得睡死过去。
霍瑾昱的声音哑得厉害。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碰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进一层灰白的光。
姜云斓睁眼,床边早没人了。
她没当回事,穿衣、洗漱、晃荡着往灶房走。
灶台上摆着一碗嫩得能掐出水的蒸蛋,旁边还配了两碟脆生生的小炒。
她夹起一筷子豆芽,咬断时发出清脆的响。
又舀一勺蒸蛋送进嘴里,咽得慢条斯理。
刚把碗筷收进锅里,就听见苏运和刘春华在院里喊。
“鸡蛋糕出炉啦!”
她这才慢吞吞踱去菜地浇水。
地不大,也就两步远。
垄沟整齐,土面松软,不见杂草。
可种得特别顺眼,样样菜都分好片儿。
青的红的紫的,想吃啥随时摘。
西边一畦生菜,叶子肥厚鲜亮。
中间是几株番茄,果子已泛红。
东头两行茄子,表皮紫得发亮。
辣椒枝上缀着七八个青椒,饱满紧实,蒂部翠绿。
她弯腰,指尖掐住椒柄,轻轻一折,青椒应声离枝。
拎起小竹篮,慢慢腾腾地摘。
竹篮轻巧,编得细密,提手处磨得光滑。
“云斓姐——”
一声细弱的呼喊飘过来。
尾音微微打飘,听得出用力过猛。
王暖暖瘦得风一吹就倒,硬是扛着霍洺荣,一步一歪地挪进门来。
霍洺荣整条小腿肿得发亮,皮绷得像要裂开。
“爹娘都不在家……我实在没法子,只能来找你救命了……”
王暖暖说着,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泪珠大而急,砸在霍洺荣的后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抽气时肩膀抖得厉害,却始终没松手。
霍洺荣脑袋歪在她肩上,嘴唇泛白,眼皮半掀,瞳孔涣散。
姜云斓心里美得很,脸上却刷地变了色。
“哎哟!这是咋了?!”
王暖暖瘪着嘴。
“大夫千叮万嘱,发物一口都不能碰,可洺荣这人啊,馋虫一上来,啥规矩都忘了。”
其实呢,她每次给他上药前,都故意先去碰那些又脏又臭的东西。
她伸手抓过灶膛边的煤灰,在掌心狠狠搓了三下。
又蹲下,掀开鸡笼底板,用指尖抹了一把陈年鸡粪。
干完缺德事,心里痒痒的,就想找人说说。
她知道姜云斓不会伸手帮忙,但一定会听。
王暖暖眼珠子亮得有点吓人,里头闪着点光。
她就等着对方接话。
姜云斓当然看明白了,但她偏装傻充愣。
“咋还不赶紧送医院?烧成这样了!”
王暖暖抽了抽鼻子。
“刚把钱揣兜里,这就走。”
话音还没落,她就咬着牙,硬是把霍洺荣架了起来,一步一晃往前挪。
搁以前,霍洺荣早挺直腰杆自己走,还顺带扶她一把。
可现在,他浑身烫得像块炭,意识都飘忽了,却死死用帽子遮住脸,半个字都不肯吐“赶紧走!别在这丢人!”
王暖暖说话还是轻轻暖暖的,但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身子坏了,以后生不了娃。
除了霍洺荣,没人肯要她。
那好啊,你嫌我残,我就让你也瘸一条腿。
咱们正好配成一对。
她脸上忽然浮起一抹笑,怪怪的。
“你放心,我肯定把你‘治好’。”
霍洺荣难受得直冒冷汗,脾气一下炸开。
“走快点!你磨蹭啥呢!”
他猛地侧头,呼吸灼热喷在她耳廓上。
王暖暖被他吼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差点跪倒,还是硬撑着往前蹭。
“马上到了……别急。”
她右膝撞上路边一块凸起的砖棱,闷哼一声,却没松手。
反而把霍洺荣往自己肩上压得更紧些。
*
姜云斓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脑瓜子里转得飞快。
原来有些关系,轻轻一推,就能彻底拐弯。
唇角扬起的弧度不大,但眼尾微微上挑。
章杰早就毙了。
枪声在西街仓库响过之后,再没人见过他活的影子。
而霍洺荣和王暖暖,顶着男女主的身份,命里就写着纠缠俩字。
如今翻脸成仇,越掐越狠。
她还挺想瞧瞧,最后能撕成啥样。
姜云斓觉得,王暖暖真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