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会乱。
这事儿,不只是痴奴知道,陈唯芳知道......
杜杀女,其实早早也知道。
自从那日村长来宣读新税法时,她的心里便有了些想法。
此后万般的谋划,也不过是为了天下真乱的那一刻,能有些喘息的余地。
若是可以,还能在自己的羽翼下,庇佑一些本不该死去的百姓......
杜杀女毕生所求,仅此而已。
“我知道你们如何想我......”
杜杀女启唇微笑,言辞轻松:
“无非便是我善匠造,可惜身为女子,才智不足,平日行事也有些跳脱。”
这些都是事实,不假。
然而,杜杀女今日想彻底打破他们被典籍礼法束缚的思绪,探寻另一种可能。
长夜漫漫,此夜的火光终于已经接近尾声。
不过,却有更雄伟,更猛烈的星星之火,自夜幕下迸溅入野,熊熊燃烧!
杜杀女面上仍在微笑,可手下,已经一寸寸捏紧拳头,一字一顿道:
“可我,确实是在潜心钻研如何得天下之法。”
“我平日或有些许顾虑不足之处,可也不是蠢货,一步一印,自当走得明明白白,坦坦荡荡。”
是的。
不是蠢货,才不是蠢货。
随火光一同而起的,还有她的野心。
她仔仔细细想过,天下该如何得,身份之事该如何办。
她并非,没有能力的人。
痴奴要她得县廨,她分明一刻也没有忘过!
陈唯芳想要粮草,她二话不说直接答应下来!
是以,为何要如此小瞧她,质疑她呢?
杜杀女神色认真,脸上虽然烟熏火燎的痕迹未消,那双明眸所过之处,着实令人自愧不如。
陈唯芳一点点收敛脸上的笑容,躬身长揖:
“在下原先略有些思虑不周,其实此计谋甚好......女主莫怪。”
女主,女主。
这回,竟是直接叫出来了。
不是明公,不是主公。
而是,【女主】。
彻彻底底承认,这个女子的身份,照样有令人俯首为臣、认其为主的本事。
杜杀女这性子,本就严肃不了多久,眼见这样的场景,一个没忍住,就破了功:
“诶诶诶,小事!聊清楚就行!”
“我刚刚也不是故意拍你的,你也莫怪......”
拍,拍什么?
陈唯芳反应过来,下意识放下作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臀部——
晚节!
拍的是他的晚节!!!
杜杀女嘿嘿笑了两声,又若无其事转向痴奴问道:
“好奴奴怎么又不说话了?”
有事儿先生,没事儿奴奴。
痴奴早已习惯这样的前后反差,加上刚刚心中的悸动,一时间竟没有开口。
如今杜杀女含笑望向他,痴奴斟酌几息,终于也只道:
“......我等你夺取县廨。”
简简单单七个字,杜杀女几乎要抱着痴奴的裤脚大哭特哭——
自家一贯蛮横的狸奴突然通人性是什么体验?
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天知道杜杀女等这话等了多久!
话本子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没有什么老天爷给的金手指,一切只能靠自己努力!
甚至,连收获一个人的忠心也是十分不容易的事情!
如今痴奴总算是通了人性,松了一点点口风......
她怎么能不高兴!
往后她一定同痴奴两个人君圣臣贤,龙虎风云,明良遇合,和衷共济,鱼水相投,和和美美,白头到老......
嗯?等等。
好像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混进去了?
不管了!
就应该是这样的!
杜杀女感动得要命,试图拽住痴奴的衣角擦脸上黑灰。
然后,就被绝情拒绝。
痴奴:“你这色女,不许碰我o( ̄ヘ ̄o#)”
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都说了不是色女不是色女!
谁家色女像她一样到现在还清汤寡水......
杜杀女没招,只得忍着心酸,蹲在凉阶上用袖口擦灰。
她一边擦,一边还不忘在阿芳略带些诡异的眼神中道:
“你去取块炭,扯块布,给我绘制一下苍城旁各州县的地图。”
“我现下有三座磨坊,制作橡子淀粉的事不用我操心,现下要紧事,还是得查验一下县廨里的内鬼到底是谁,查明那些入城劫掠的人到底是何处百姓,城中那些粮食又到底可能被运往何处......”
老话说的好,忙完这阵子,就可以开始忙下一阵子了。
面前这两人既然同意她的做法,那等攒出足够数目的粮食之前,她就还有些时间来料理城中事,为自己以后接手城池做准备。
内鬼得抓,外头和内鬼勾连的人起码得知道是哪个地方的人,往后也才好作防范。
至于粮食,若是能找回来,那就更好了!
乱世将至,能多攒一份粮食,往后老百姓就多一份口粮。
况且那笔粮食又不是小数目,哪能过眼烟云一般,说丢就丢!
她虽然能赚银钱,但也不是什么狗大户啊!
杜杀女的样子太过理直气壮,陈唯芳在她与好友身上来来回回扫视了数遍,到底还是屈服,从地上捡起一块熄灭的炭块,又撕下一块衣袍,开始涂涂改改。
约摸一炷香之后,陈唯芳才双手递上热乎的新地图——
(岭南两江道地形图【部分区域】)
因为杜杀女在等,故而陈唯芳画的范围较小,可饶是这样,地图上也有三座城池,两个临近城池的大村落。
至于杜杀女所在的小村......
能看出笔者给了面子,不然以那个小村的规模,绝对不至于在这地图上留下寥寥数笔。
杜杀女简单通看一遍地图,随即将地图卷好,放入自己的怀中,留待下次备用,随后才道:
“好,多谢阿芳!”
“这东西我留下,待明日天明,去周遭各城池村落瞧瞧他们收税的情况如何......”
“至于今日城中受灾情况,我如今身份不足,只得靠你费心。”
她办事,素来干净利落。
斗嘴的时候斗嘴,可真办起正事儿,也是毫不畏缩。
陈唯芳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此事。
杜杀女没有犹豫,当即就要带着痴奴回返。
然而,恰在此时却又被陈唯芳的呼唤留住脚步。
陈唯芳似乎早已斟酌许久,眼见杜杀女回头,这位年岁已不轻的文士竟有些难得的扭捏:
“城中之事,本是我该做的。”
“只是,尚且不知,在下如今和女主......算是什么关系?”
痴奴:“......”
杜杀女:“???”
什,什么关系?
她,她也不知道啊!
从来只听过黄皮子讨封,如今,她该不会是遇见人皮子讨封了吧!?
? ?黄皮子讨封:你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
人皮纸讨封: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阿芳想敲定君臣之实,所以一开口就是讨封嘞!
?
来吧来吧,大家可以在这里放心大胆的笑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