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这一觉睡得极久。
照理来说,难得有这样的久梦,又未被梦境缠身,理应安稳。
可偏偏恍惚之间,她依稀感觉到有个人影来到她的床榻前,径直离去,又再次折返。
这一来二去的走动,帷幔飘动时勾起的风,便惊扰了一场清梦。
杜杀女终是得以在夜色更浓之前醒来。
屋外暮色四合,屋内烛火昏昏。
她这一睁眼,第一眼瞧见的,便是在身旁睡得香甜的小瓜娃子。
婴童还小,身上正是乳臭未干之时,许是中途醒过一趟,刚吃过奶的缘故,满襁褓还有一股散不去的奶香。
杜杀女左看右瞧,玩心大起,趁着如今四下无人,往那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一亲,随即便偷偷张开了罪恶的大口——
这一口看得极准......立马就含住了自家娃娃的半个小脸蛋!
小娃娃的脾性不小,可皮肤却是又嫩又滑,光是亲亲,都几乎将杜杀女香迷糊过去。
杜杀女贴了几息,终于在自己快喘不过来气时乐呵呵地松开了这一半的脸蛋,正准备往另一边也‘公平’一下时,略一起身,才透过外间的昏昏烛火,发现襁褓上似乎有一抹血痕。
那一眼极为突兀,登时便叫杜杀女心里打了个突突,但又很快安定下来。
若是遇见什么事儿,痴奴和阿芳应当早早便更急了,哪里会将孩子安置在此地睡觉。
况且她刚刚亲人的时候,娃娃的呼吸也十分平稳,更没有血气,不像是受伤的模样。
那究竟是......?
此事不小,虽说是初为人母,可杜杀女到底还是变了脸色。
她下意识撑起上半身,去解襁褓,细看之下,才松了一口气——
不是血迹,而是印朱的痕迹。
帐内灯火幽微,孩童正沉沉熟睡。
而他的掌心,竟尽数染上浓烈丹红。
指节蜷曲,红渍顺着掌纹蜿蜒,仿佛天生烙下的血色印记。
这孩子出生分明才没几天,睡颜恬静无邪,可如今满手艳朱,却隐隐带着几分与稚龄不相称的凝重。
杜杀女将襁褓重新裹好,正疑惑自家娃娃手上为何会有印朱时,那扇未全合拢的窗,竟引入一道清风来。
风吹帷动,如此才方窥天地一角。
而杜杀女窥得的玄机是......
此夜幽幽,珠帘外,竟有两只鬼祟在低语。
一艳鬼,一厉鬼。
彼此窃窃私语,两人的身影被烛火映照在帷幔之上,斜成两道狭长幽影。
他们似乎在杜杀女醒来之前就在私语,声音压得极低,也分外聚精会神,只是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结果来。
杜杀女凝神细细看几眼,还是没忍住摇了摇头,躺回被褥之中,轻轻咳嗽一声。
这一声惊动了外间的交谈,痴奴脚步匆匆,极快挑开珠帘,又掀起帷幔而来,软声问道:
“妻主醒了?”
“叡儿一个时辰前醒了一次,见你在睡也没哭,滴溜溜的转眼睛,我便叫阿芳带下去喂了一次奶......等等!阿芳!阿芳!孩子脸上怎么多了两排牙印?”
痴奴的声音简直是惊慌失措,连带着原本在外间饮茶暂歇的陈唯芳都惊动了起来。
陈唯芳着急忙慌赶来,痴奴埋怨的声音却不停:
“刚刚这牙印有吗?谁人咬的?你怎么这般不小心,让旁人碰了叡儿!”
“你如此不用心,我往后再也不敢把叡儿交给你了!”
陈唯芳只觉六月飞雪,岂止一个‘冤’字了得,急忙来到床榻前检查:
“不会吧?我方才抱着孩子去寻乳娘时还没有。”
“况且那乳娘怎么有胆咬叡儿......居然还真有!果真是好大两排牙印!”
两人大惊小怪的样子着实是令杜杀女有些尴尬。
她原本想问些什么,见状话锋一转,只得若无其事摸了摸鼻尖:
“小事小事,是我咬的......”
“你们为何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生孩子当然是拿来玩的,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痴奴:“......”
陈唯芳:“......”
两人几乎齐齐翻了两枚幽怨的白眼。
随后,陈唯芳小心从痴奴手中接过了孩子,嗔怪道:
“孩子皮肤娇嫩,不能这样玩!”
“我去寻府医来给孩子瞧瞧,看看需不需要涂点儿药,等会儿就送回来。”
语罢,也不等杜杀女挽留,竟抱着孩子转身一溜烟儿就跑了!
那模样,竟......竟是有些生怕杜杀女这亲娘再咬两口孩子的样子!
杜杀女盯着那道背影暗暗磨牙,好几息后才想起来身旁还有痴奴:
“你方才同阿芳说什么呢?这么入神。”
她几乎睡了一日,也一日没有吃喝,直至如今精神头才稍稍好些,便想下榻走动走动。
痴奴将人扶起披衣,一边吩咐耳房内听候的下人备膳,一边扶着人在屋内小步小步慢走:
“我们二人在商量白立人之事......妻主可有瞧见叡儿手上印朱?”
杜杀女迂回开问,本就是要询问此二事是否有关系。
可没想到,痴奴这回竟如此‘老实’,直接便挑明了出来。
看来,她说要给痴奴放权之后,痴奴到底是有些底气了呀......
杜杀女心中稍安些许,答道:
“自然是瞧见了,不过这和白立人有什么关系?”
“这回,总不能是他亲自来邕州吧?”
杜杀女本也只是随口胡说,可话音一落,瞧见痴奴郑重的神色,便在心中暗道一声不好,惊道:
“居然真是?”
那可是一州通判,变更与调动都举足轻重!
怎么会无缘无故从热闹繁华的广州,跑到邕州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杜杀女惊疑不定,凝神看向身旁,痴奴仍是笑:
“是他亲自来,不过事态和妻主所想应该不太一样,容我一一道来。”
“他一来姿态便起得极高,阿芳去见他,他指名道姓要见能做主的人,于是我便遵循妻主的吩咐,代妻主去见他。”
“可没想到此人一见我便目不转睛,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模样,还说要买下我......”
杜杀女先前便想过,此人敢索贿一万两,来日没准便要索要她的夫婿孩子。
但是她也只是随口一说,可哪里想到此荒唐事儿居然还能兑现?
于是当下,杜杀女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
痴奴倒是松快,脸上没什么受辱的痕迹,只是越发小心扶着杜杀女走路,口中继续道:
“我心想着,‘居然敢这么欺负我!看我顺着你的话说,把你骗到里间,让你有来无回——!’”
杜杀女眉眼一挑,顿时有些失笑:
“果然是你的脾性。”
痴奴也笑,垂眉时神色恬静,一等一的柔情似水:
“因为我知道我如今是有妻主撑腰的人,知道我那一跪只是暂时,就算是杀了白立人,往后两城要动兵戈之事,妻主听完原委,再看叡儿的面上,肯定也不会怪我......”
其实......
不看孩子的面子,她也不会怪。
杜杀女默默在心里添补了一句,停下走动的步伐,稍稍喘了一口气,追问道:
“然后呢?你真将人杀了?但这和叡儿手上的印朱有什么关系?”
一贯是她有问,痴奴便有答。
只是这回的答,颇有些出乎杜杀女的预料。
痴奴回忆着先前的场景,先是嗤笑一声,随即才云淡风轻道:
“他拒绝了我开出的条件,他说,他要买下我,是因为他是我亲爹。”